「可躲进深谷!我们不仅打不赢,也逃不脱。」
人类移开视线,没有回答。山间的光线迷茫,精灵只能低下头,去抚摸凯兰崔尔赠予的长弓。
「我愿再上一次渡鸦岭。」他沉吟道,「昨夜,我听见我父亲的声音。他嘱咐我在路上多加小心,又呼唤我回家去。断断续续,不像他。」那并非梦境,但同样不可思议。他们相隔万里,像高不可攀的山峰两侧,不通音信。
「你父王实在是有别于传闻……他没有告诉你有关王国和战争的消息?」
莱戈拉斯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以「父王」称呼过瑟兰迪尔。他摇摇头,将目光流放到美杜塞尔德的金顶之上。但他还是看见、甘道夫向阿斯翠亚借走了罗盘,天色阴郁,巫师的步伐却显得坚定。
「昨晚在金殿中,你为何心不在焉?」
阿拉贡隐隐地明白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询问。他偶尔会希望自己也是只精灵,但那念头只是短暂的、转瞬即逝,只有当阿尔温的黑发垂落他身侧,那信念才会疯长。
「那个难题,我本来以为自己能考虑好。」莱戈拉斯略显紧张地眨着眼睛,「是你主动问了我,否则我不想再打扰你们。」他坦诚道,「我看了近三千次柳树生芽,而她仅看了这片土地二百年余年……这不公正,我是否骗了她?」
几匹骏马被士兵从棚中牵出,隔开了阶梯上的二人。精灵看不见伙伴的表情,焦急地探头,却见到一张疑惑又戏谑的脸。阿拉贡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是认真的。他问:「你说谁骗了谁?」
莱戈拉斯沉默不语。
「我倾向于阿斯翠亚能骗过世界上的大半人,而你只能唬住一两个。就像我以为,是不及百岁的阿拉贡哄骗了长生的阿尔温。这并不是高明的骗术,我甚至不算个骗子,但的确是我凡人的过错。」
话未说完,阿拉贡好像消瘦了一圈。莱戈拉斯不忍再开口,恐怕又使他从联想中得到悲愁。但这绝不是他的朋友的过错,看见世间万物都想起爱人,并不是件软弱的事情。
他想,这一切还是要问阿斯翠亚,无论是这难题,还是留在他心里的“恶作剧”。当北极星能够被看清时,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埃多拉斯再无沉睡的孩子,房屋与宫殿变得空寂。阿拉贡将自己从思绪中拔出来,想对他这难得礼貌的朋友道个歉,甘道夫却赶到他们身边,带着凌然的怒气。
“峡谷之内没有其他出路,他这决议正中敌人下怀!”他衣角带风,显然又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劝说,“希奥顿以为号角堡能保障人民安全,只怕会引来一场屠杀。”
巫师转身走进马厩,洁白的手杖点在干草上。通风窗下,金雳正与一匹略矮的红马低落对视。莱戈拉斯目送那两人走到捷影身边,自己则解开隔拦的链条,将阿罗德与珀拉里斯牵去棚外。
罗罕的子民举家搬迁,又在王城卫兵的要求下,一件件地从板车上抛却物品。山道两旁,格纹的桌布裹着酒杯,沉重的铜币被埋进土里。人们忙着、将系着丝带的手信绑在衣袖,把装着遗骨的坛子抱在怀里。
人群之中传来低低的哭泣。
阿斯翠亚随伊欧玟走下石阶,看过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无一不是垂着眼眸。直到看见莱戈拉斯,那精灵牵着马,向阴沉的天空凝望。她与伊欧玟分别,去告诉密林的伙伴:
「我听见瑟兰迪尔陛下的声音,虽然并不清晰。」
莱戈拉斯依旧没察觉她的脚步,或是他察觉了,却不知如何面对。阴天的夜晚,北极星将不会被看见。但惊讶冲淡了他的不知所措,使他明白那些、父亲的话语,并非他因惧怕死亡而产生的幻觉。
「他指责我玩忽职守,撤去了我的职责。」阿斯翠亚叹了口气,可她唇边疲惫的弧度又证明,那是种复杂的欣喜,「他说他实在没能想到,我居然还能活着。他祝贺我从此可以做一只自由的野人,无人牵挂也不用归家。」
「他很过分。」莱戈拉斯认真道。
「他很关心我,我很感激。」阿斯翠亚比他更认真,「可我怀疑这只是场幻觉,或是我错听了声音。六十年足够我忘记许多事情,莱戈拉斯。」她紧握着双手,转头问他,「这会是真的吗?」
马蹄声忽然如暴雨般密集,骏马嘶鸣,人群躲闪,一道白影从眼前呼啸而过。那纯白的身影跃下石阶,踏着山路,向青丘下奔驰,只留下一阵空荡的凉风。是甘道夫与捷影。
两只精灵在担忧中对视,直到阿拉贡出现在身后。
天上的乌云厚重,只隐隐透出一束光。他站在马厩外的灰石阶梯上,头顶正是那光亮。“第五天曙光初现之际,白袍甘道夫将归来。”阿拉贡说,“黎明时分,注意东方。”
驭马者离开家乡,埃多拉斯已成空城一座。珀拉里斯的头颅低落,与道上的每个行人相同。罗罕人沉默地赶路,由广阔的草原、走向崎岖难行的山路。沿途的荒草萋萋,河流声响衰弱。
吕迪亚组织的“军队”也并不嬉戏,一心一意赶路。孩子们嗅到了悲伤的气味,只是他们心中还尚存着懵懂的童趣,与周围人并不相同。
有关甘道夫的去向,阿斯翠亚心中有了猜测。仅凭埃多拉斯的军队,几乎不可能战胜艾辛格的强兽人联军。他定要寻求正义之士的援助,但借走罗盘并非为了寻路,巫师心中总有方向。他带走那宝物,更多是出于保护。
甘道夫在清早告诉她,佞舌定会对艾辛格势力汇报罗罕与他们一行人的情况。不仅阿拉贡与莱戈拉斯的身份会遭暴露,她的身份也同样。
她看穿的能力从来不是秘密。白道会尚未解散时,埃尔隆德与灰袍巫师曾到访林地王国,那场会晤阿斯翠亚也在场,甘道夫在那时、便察觉了她的特殊,告知了埃尔隆德及白道会其他成员。
于是,阿尔温称她“密林的阿斯翠亚”,凯兰崔尔鼓励着她的话语。叛敌的萨鲁曼也能明白,阿斯翠亚仅凭一双眼,就会是戒灵寻找持戒人的好帮手。更不用说她拥有巫师赠予的罗盘,与持戒的弗罗多情谊深厚。
她的确可以做索伦的眼睛,但从未如此选择。
如果罗罕在圣盔谷战败,三人将被押送艾辛格,甘道夫对此毫不怀疑。甚至不等战败,若是格里马能推测希奥顿退避圣盔谷的指令,那么在离程的途中,她便能见到抓捕的军队。
阿斯翠亚看着树木的阴影,偶尔会将那错看成怪物。她心中害怕,因为她时时感到昏沉,像要睡去。但清醒之时,思绪又是格外清晰。
埃多拉斯并无地形优势,敌军前来、极易攻破。但号角堡背靠深山,易守难攻,罗罕军民在堡垒中背水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那希望渺茫,且一旦破灭、便再无退路……
她思考不出结果,所以,阿斯翠亚果然不是将才。若是让她来在战争中做选择,她依旧选择做一名士兵,在暮云低垂的战场上,听身后传来的号角声。
「我愿再上一次渡鸦岭。」她对莱戈拉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