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欧玟被这番话语的认真吓了一跳，加倍握紧手里的烛台。冷风吹得烛火一阵摇晃，眼泪似的、苍白的蜡油险些滴落她手背。她犹豫着、是否要让士兵将这些孩子挨个送回家，郑重提醒他们的父母。

但出人意料地，精灵答应得很干脆：“好。谁是我的副官？”

孩子们齐齐指着领队。

“吕迪亚，我要把你降职，取消你的部分职责。”阿斯翠亚摊开右手，放在她眼前，“因军队的纪律严明，赏罚有度。”

少女眉间透露出愁苦，她立即将金箭从箭袋里抽出来，安放在精灵掌心。她悄悄在背后拧着衣角，向上抬起的眼睛像在询问、偷走这宝贝是何等的过错。

“夜晚，是留给我的部下养精蓄锐的。你作为副官，该领着他们去睡梦里，而不是为了个陌生人闯出门，在原野四处游荡。”阿斯翠亚压着笑意，“我得让更可靠的人来接替你，吕迪亚，而就在刚刚，我从月晕里读出了……这人将是伊欧玟殿下。”

孩子们张着嘴，听得云里雾里。

“你跟着孩子们胡闹。”伊欧玟轻声斥责，“你本该制止。”

“在我们精灵的王国，最精锐的部队并不冲在前线，而是留守后方堡垒。”阿斯翠亚挨着伊欧玟的手臂，话语真挚。她将手放在心口，告诉快站不住的部下们，“他们要看护整个王国最重要的东西，你们的任务也在此，在这里。”

吕迪亚半信半疑地摸上胸口，“这是什么？”

“手鼓。”她身后的小男孩弱弱道。

“水花！石头掉进井里了。”

“是马蹄，长官，我觉着有匹马在里面跑——”

“我也不清楚，但这是很难保护的。”阿斯翠亚比了个故弄玄虚的手势，被视作了军令，“缺少睡眠，它会溜走。吃了毒蘑菇，它会枯萎。深陷悲伤，它会破碎。做鲁莽的事，让敌人的武器对着你的胸膛，它会流血流泪。”

吕迪亚怔怔地瞧着她，渐渐变得不服气。

“哦，我好像做不到保护它。”小女孩皱了皱眉头，“怎么办，长官？我本该在喂完小马后就上床睡觉的。”

“我想这是可补救的。”阿斯翠亚看向伊欧玟，后者严肃地点点头，抱紧了精灵的手臂，“明日我们就前往圣盔谷，你们可以用行路的迅捷来为睡眠争取时间，将过错补上。现在我要求你们回家去，直到我再次去见你们，这期间的命令、是听从父母的命令。”

她喊收队，伊欧玟也配合地说了声，孩子们便没等吕迪亚挥手，就才三三两两地朝山下跑去，沿途丢下一串银铃似的笑音。可半山腰的风还是凉飕飕的，将蜡烛也吹灭了。罗罕的少女还站在风里，紧咬下唇。

“这勇敢但不明智，吕迪亚，也并不是很仁慈。”

“这东西能打败萨鲁曼和索伦吗？”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为什么我们不去反击，为什么我们要逃避？我不怕战争，我们都不怕，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

“为了这东西，”阿斯翠亚指着她的手，下面压着颗悲愤的心，“我愿相信它能打败索伦——”

“我不要这个承诺，你是在哄骗我们。你一点儿也不像珀拉里斯，它那么亮，跑得那么快，整个北方的草原都是它的，它可以头也不回地跑一整天！除了美亚拉斯，谁也比不过它！”

吕迪亚连连后退，忽然转过身，沿着黑暗的山路狂奔。但她又好像被什么拦住了，急忙停住，折返了回来。少女面带愧疚，匆匆瞥了眼阿斯翠亚，终究是没对她说什么。

“伊欧玟殿下，我煮的牛奶没有腥味，我牧的马都很强壮，城里的锁我都会开，还会缝贴身的软甲，我已经十一岁，可以做军队的后勤。”

她行了个礼，一溜烟似的跑下山去。

伊欧玟仍端着烛台，嘴唇崩成条直线。她拉紧身上的毯子，望着火光渐暗的城市，呼吸短促而不连贯。阿斯翠亚故意别开脸，错过她的表情。良久，久到精灵快被睡意击溃，才听那人类说道：

“希奥顿王绝不懦弱，罗罕也是。”

她清醒了些，却没有回复。

“罗罕的女儿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无剑之人亦会死于剑下’。我不惧死亡和苦痛，唯惧牢笼。只怕待在栅栏之后，习以为常，年老体衰，所有立下丰功伟绩的机会都化为乌有……”

伊欧玟在夜风中回过头，她注视阿斯翠亚，眼中好似有燃烧的烈火。“给我战场，我会成为战士，而不是公主。诸王的血脉不会因我战死而断绝，埃兰更不会无诗可作。”

夜晚的群星淡褪，请来永不熄灭的太阳照亮。可它们从未离去，只是留在充满光明的天穹中，静静俯瞰。埃多拉斯最勤奋的报晓者啼声洪亮，将整座城市都叫醒了。

「若你信念无可安放，便相信此物，相信你我。」阿尔温的声音如幽谷的山泉水，清冽却又温和。她的目光能落下烙印，变为真实的诺言，「我宁愿和你共度凡人的一生，也不愿独自面对世上的无尽岁月。」

月光下，纳西尔的残片在赤焰中重铸，以安督利尔之名重获新生。他需成为刚铎与阿尔诺的国王，直面王国的危机、祖辈的过去。

「我选择人类的命运。」

为了阿尔温，为了博罗米尔……刚铎。

阿拉贡缓缓睁开双眼，梦中的、暮星的亲吻转瞬消融，像烈日下的白雪。壁炉熄灭，他唇上仅剩剔透的宝石，没有温度。王城外声音嘈杂，车声辚辚。他走出门去，遇见殿外站着的阿斯翠亚与伊欧玟。

精灵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而罗罕的公主向他道早安，满怀敬意与尊重，仿佛对阿拉贡将有的作为满怀希望。他倾身回礼，终于敢于直视所有的、与博罗米尔相似的眼光。

城外的百姓比启明星更早醒来，将打包的行李装上木板车。哈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反复宣告希奥顿王的旨意。“离城”一词飘在风中，被奔走的人民撞散。

阿拉贡终于找到了莱戈拉斯，那精灵在马厩外灰白的台阶上，听见他来了，便转过身。他眉眼间写着失望与无望，某种消极的念头悄然落在他肩上，使绿叶的颜色也随群星退隐。

「逃避不是办法，他们能逃到哪去？」

「就像我们二人没法捣毁巨蛛的巢穴，莱戈拉斯。」阿拉贡握紧宝剑，提起二人初遇时的处境，「但巨蛛前来，我们定会尽数斩杀。我的朋友，暂时抛却绝望吧，即使我也对此有预感……我们需守住罗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