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希奥顿将在金殿召开会议,殿门对我们开放。」
阿斯翠亚听了,点点头。「甘道夫要做罗罕国王的加利安了。」她说得没头没尾,却让莱戈拉斯听懂了。她将目光转回去,把胸像下的名牌指给他看,「埃兰,她是这里的诗人,专写王族的荣耀。」
为何伊欧玟会将她错认呢?仅因为她也是精灵吗?
莱戈拉斯上前几步,看着那短暂的、昆雅语写就的文字。埃兰意为星星,这精灵词汇因太美丽、而在名字中做注脚,格外普遍。于是,即使他对此感到熟悉,也不会对认为这熟悉感是真正存在的。
「为何是这种眼神,莱戈拉斯?」阿斯翠亚依旧注视着塑像,「你在害怕什么?」为了消除宫殿之中与生俱来的严肃,她轻声补充道,「你去看,看不见北极星了。」
他该告诉她答案了。
葬礼的哭声随风而去,只留下鸟雀在枝头哀悼,大臣谋士在厅外沉声交谈。那微弱的声音传到偏殿中,被精灵听见,声响是盖过恐惧的心跳的。莱戈拉斯拿不准回答,但做不到欺骗。
「死亡。」
阿斯翠亚有些惊讶,一时猜不出原因。或是、她本就不会将莱戈拉斯与死亡联系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这精灵是永生的。「您在害怕这殿内反复歌颂的事情,殿下。」
「不,不在殿内……在路上。」莱戈拉斯懵懂地看着诗人的塑像,忘了纠正她的称呼。好像他心中有些问题,自己也没能弄懂,「博罗米尔、希奥杰德……在守卫贡达巴德时,我母亲手握军权,执意出兵。王国军队来不及支援,那便是她的最后一战。已是陈年往事。」
「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会蒙尘。您从未和我说过细节。」阿斯翠亚说,「请再告诉我一些吧,让多一只精灵记得。」
「阿斯翠亚?你又忘了。」他柔声责怪,又转而说起,「忠心的部下葬身火海,她便卸下指挥官的责任,孤身闯进圆形战场,以吸引敌军的火力……一贯的战斗风格。拂晓时分,箭雨才从南方落下,但那为的已不是战争了。」
为的是收回将士们的尸首。
「母亲没有回来。」
精灵颤抖着、裹紧了斗篷,好像周身的冰冷不是冬日造成的,而是“母亲”的灵魂。“没有坟墓,没有怀念,一切全无”,原来是出于这样痛苦的原因。她令林地王国伤亡惨重,但她仍是位英雄。
「要是能回到过去——」
阿斯翠亚话未说完,仿佛被舌尖的文字烫到,她捂住嘴,却没被身边人发现。莱戈拉斯还沉浸在难以忘怀的过去中。那段故事就像童年噩梦,不会时时刻刻浮现眼前,可每被相似的事物触动一次,那故事的痕迹就更深一寸。
对母亲的怀念是不允许声张的。只能在每个星光盛宴的夜晚,逃开快乐的人群,到能容纳最多的悲伤的地方——到冕下身边倾诉,到公墓去。
「阿斯翠亚,你让我害怕死亡,无论它降临在你身还是我身。」
这与最直白的诗歌又有何区别呢?像是将智慧的泉水涂在她眼上,让她透过自己的情感、将莱戈拉斯心中的那份看穿了。仿佛昏暗的高塔开了窗,豁然开朗。
殿内久久没有声响,久到莱戈拉斯开始怀疑、阿斯翠亚也是尊塑像。「原谅我,我绝对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是我——」他的心跳在催促他,快些、郑重地抬起手,挽起她脸侧的黑发。
他好奇她目光落在何处,却看见一滴晶莹落了下去。阿斯翠亚将发丝掠到耳后,无意中将他的手碰开了。
「很难去猜一个原因。实际上,我能够去猜,只不过是怕猜错了。在谁面前也无所谓,但殿下,在您面前,我担心出错了。」她尽力维持着神色如常,好像不曾落泪,也不曾暗自发笑。她说:
「该到我细数自己的过错了。在一个人的旅行中,我太放任我自己了。」
莱戈拉斯愣愣地收回手,去看地毯上的深色水痕。一种莫名的恐慌油然而生,好像他不仅说错了话,还被拒绝了。
「我在罗罕学会了驭马,在刚铎与财政署的人们共事,当我杀死那两只食人妖,我终于,敢于独自去做任何事了。」阿斯翠亚走向一面织锦,那上面描绘的、是亡者之路的场景,「但适当的胆小是必要的,为了自己的安危和亲人的忧虑,如若我说我不会只身犯险,这会让你安心吗?」
她有些期待地回过头,那精灵却还沉浸在一种失败的沮丧中。
「莱戈拉斯?」
她迈步往回走,连着叫了几声,莱戈拉斯终于抬起头直视她。他皱起眉又松开,睫毛扇了两下,在眼中刷下深蓝的阴影。他似乎有话要说,嘴唇翕动着,终究是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阿斯翠亚说不出感受,只默默地注视他,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莱戈拉斯的另一面。不知何时,她毫无知觉地抚上他的脸颊,好像在梦里触碰一个露水般的过去。
而莱戈拉斯看见在松石的绿色中见到许多星星,无数的“埃兰”,围绕在他眼前,让他难以太清醒。在理解阿斯翠亚的举动以前,他先一步握住了那只左手,将手指放进她的指缝中。
他们之间好像再也容不下距离和秘密了,幸而骏马的嘶鸣响彻王城边境。金殿之外一阵骚乱,两室精灵近乎惊恐地醒过来。
动乱很快便消失,阿斯翠亚望着偏殿紧闭的大门,金色的翠鸟站在枝头,她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但她没有抽回手,因为莱戈拉斯也并未松手。她心脏的跳动汇聚到指尖,碰见了那精灵发烫的耳垂。
他们也许都在假装、设想,朋友间也能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抱歉,我总是过于相信自己,只信任自己。」
「但你信任我和陶瑞尔,」莱戈拉斯在说出「陶瑞尔」的那一刻便后悔了,但别无他法,「还有阿拉贡、金雳、弗罗多、博罗……加利安评价过,你认为自己该做好全部事情,但你的智慧又要求你,需要听从他人的领导和建议。我想,你还没走错任何一步。」
「不,也许——」
「当塞勒涅指定你作为继承人,我曾对陶瑞尔倾吐过忧虑,这会让你背负太多责任。在王国的小精灵不管不顾地扑到我身上时,你担心弄脏了我的衣裳。」
他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忽然一阵纠结与心虚。他吓得松开了手,退后两步,却仍旧只看见一个独立着的阿斯翠亚。不比他年幼也不比他弱小,让莱戈拉斯像不顾一切地说下去:
「阿斯翠亚,你从来不说恶意的谎,对待每件事都格外谨慎而真诚,而你对自己的要求也总是,严格地谨慎而真诚……你总对我那样温柔。」
「为何您这样年轻,又总是那样年长?」阿斯翠亚疑惑地皱眉,却又微笑,几乎语无伦次,「明明你的身上也有责任,那片森林是您守护的。我从小就听您说时间和生命,听您说离别,你为什么总是教给我这么多,到头来还是这样年轻,好像……」
像只无所不能的精灵。
「我并不认为我教给你过任何东西,你读得比我多,走得比我远。我和陶瑞——」莱戈拉斯忍不住打了自己一下,「我,只有我。从我们追踪矮人走出林地王国,到向北追逐,再到登上渡鸦岭。我认为——不只有我认为,可我只想说我认为——如果哪天我要找人和我去捣毁巨蛛的老巢,你一定会和我去。或是,带着我去。」
「我会的,莱戈拉斯。」
「阿斯翠亚,在我心里……你是一只无所不能的精灵。」
伊欧玟听不懂精灵的语言,一直在侧门的垂帘后等待着,等偏殿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大门开启又关闭,而后再没有其他声响。她合起手掌大小的诗集,走进殿内,对掩面的女精灵轻唤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