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阿斯翠亚答道,声音毫无困意,却有些许疲惫。她看着他,眼里有星星。「这代表我接受命令,因为你说得对。我想,在一个人的旅行中我多了不少坏毛病,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莱戈拉斯,求你别因此以为我什么也做不了。」
「从未。」他愣愣地脱口而出。
一阵风刮过,将无根的碎石从这头儿、吹到了那头儿。
「可殿下,我担心我们再不出发,就要追不上它们的队伍,我认为短暂的停歇已经足够。但我并不能以己度人,如果有谁撑不住,休息依然是必要的。可在任何人达到撑不住的情况前,我更愿意脚步不停地帮助他赶路。」
莱戈拉斯仔细地听完了,觉得惊讶、却又意料之中。他灵光一现般眨眨眼,对阿斯翠亚招招手,便转身朝休息中的伙伴小跑过去。
阿斯翠亚有些忐忑地跟上,心情还未平定。她没来由地想到,莱戈拉斯连路上的一棵小草都没踩倒,可她刚刚却对他大呼小叫的。但她这种谈不上陌生和怪异的心情,忽然跟着黎明前的风一起吹走了,就在此时——
在莱戈拉斯试图拽住金雳的胳膊、将他完整而悄然地从地上背起来时,阿拉贡不慌不忙地掀起眼皮,狠狠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精灵被吓得一抖,而人类则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
“这是你想出的绝妙点子?”
“的确有可行之处。”
阿拉贡将斗篷上的灰尘拍落,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喊了声“金雳”。矮人迷糊地砸吧嘴,而阿拉贡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从地里拔起一根萝卜、却只拔出一半,使金雳的上半身坐直了。
“该出发了,伟大的矮人一族。”阿拉贡转而面向远处,眼神在模糊的黑夜中辩驳不清,“快来把他叫醒。”
阿斯翠亚握着匕首跑回来,淡淡道:“这儿有只精灵说,我要先走了,伟大的矮人一族也追不上我。”
金雳睁大了眼睛,好像那差点儿就要被对手击倒的决斗者、听见了敌人迎接胜利的欢呼。他憋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击时,那三人都头也不回地走出老远了。
“阴险!精灵!”
白昼蹑足踏上了迷雾的山巅,在山脉的边界描出根根金线,不多时便天光大亮。爬过最后一道曲折向上的陡坡,视线也终于变得开阔,整个草原的面貌尽收眼底。
虽然聚合的雾气又逐渐把晴朗隔绝在外,但不难见到、冬日的草地黄绿相融,一望无际的茶色原野上,凸起的山石越来越少。
“莱戈拉斯!你的精灵双眼能看到什么?”
“强兽人已转向东北……”莱戈拉斯踏着悬空的岩石,将目光投放到草原上空。敌人的队伍像一群蚂蚁,正紧紧簇拥着、往藏匿于迷雾山脉的高塔而去,“他们当真要把霍比特带去艾辛格。”
白袍巫师坐镇的塔尖上,一抹血红而又似熔岩的光芒无声燃烧。
精灵很难看出那是什么武器,却本能地感到压抑。他听见北风带来悲恸的苦号,不是河流的、不是群山的,而是森林树木的。那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最后具象为成鹪鹩鸟害怕的尖叫。
它一头扎进阿斯翠亚摊开的手掌,再没做声。
她翻看鸟儿被烧焦的一截羽毛,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我们要赶快,萨鲁曼又有大动作。”
从白袍巫师宣布对艾辛格主权那一刻起,始终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有了强兽人武装的加持,萨鲁曼在周遭的势力骤然增强。若是他想扩大战争,罗罕与西方夏尔地区皆是突破口。
夏尔的国家凝聚较为散漫,多为部落与游民组织。面对战争,要联合希望全部的人类力量具有难度,且安定多年的霍比特不善于征战……而占领罗罕地区则对北方多尔古都的战争更加有利。
“需要守住罗罕,为了北方战争的胜利。”
奔跑在洛希尔人的草原上,阿斯翠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金雳对于这结论从何而来摸不着头脑,阿拉贡却思考片刻后给予了肯定。他想到,罗罕与刚铎自古交好,是坚实的军事盟友。但此时的刚铎……
他耳边又出现那晚、博罗米尔的质问。这让阿拉贡被一颗不起眼的石子绊了一下,却也并未跌倒。
若萨鲁曼将手臂伸向驭马者的王国,必定要争取洛希尔人的世仇力量。罗罕平原在古时被黑蛮地的外化之民占据,因此罗罕建国以后,被驱赶的黑蛮地居民常常骚扰,致使边界线上的冲突不断。
真有战争,那战争也不会远了。
此时的中洲处处弥漫着战争的气味和鼓点,一切自然与人文的美善还在,可人却早已陷入困惑了。像分不清淤泥中埋着的是珍珠还是砾石,人们有时不再能分清善恶美丑,也分不清战争究竟从何而来、敲响在哪方。
战争将这片土地包围。
草原愈发平坦开阔,强兽人再无隐蔽行踪的手段。四人紧紧跟在它们的后方,却始终追不上队伍。队内不再有谈话声,仅剩焦急紧张的喘气、以及矮人为自己数出的呼吸节奏。
他们的眼一次也没合上,而敌人也是。
幸运的是,他们能眼见着强兽人的队伍逐渐单薄。那些受不了激烈的长途奔袭的怪物,翻滚着落下队伍。它们瘫倒在路边,以为能得到片刻喘息,不一会儿便被追猎的几人割断咽喉。
“十五……”
实际上,莱戈拉斯已数不清这是第几只累死的强兽人,但这总归是个好兆头。敌人的队伍要么停下休息,要么就等着被日光和疲劳消耗殆尽。而只要抓住它们休息的间隙,便能借此追赶。
快走到东埃姆内特的尽头,眼前的深绿色渐渐多了起来。精灵的目光已能越过障碍,望见北端的法贡森林。
那森林即使在白日,也因恐怖的传说和积久的怨气而显得阴森。除了迷路的人与问心无愧的人,大约没人敢于直截了当地踏进去。强兽人即使对此没有认知,也不会选择穿越森林绕远。
它们大约要沿着法贡森林南方的界限而行,横向穿越罗罕。但愿这份谨慎能证明着、罗罕地区还未遭萨鲁曼毒手。
阿斯翠亚望见法贡森林树干的深色,思绪飘回几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她想起林子深处的邪恶声响,想起树干上的鸡油菌。有个叫崔斯坦的罗罕人说过,他们的房屋“像树干上的鸡油菌,高处不长低处长,但温度好了哪都可以长,乱长”。
精灵在奔跑中掏出罗盘,指针由魔多转到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