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下那毛茸茸的苔藓上、残留着践踏与翻滚的痕迹,某些模糊不清的褐红斑点,带给人毛骨悚然的感受。阿拉贡的话语引发出一连串的想象,其中最难以被人接受的、是皮平和梅里可能已经遇害。
“不,皮平这么做是为了给我们引路。”未等询问,阿斯翠亚便主动说,“它们与另一批艾辛格的半兽人汇合,并且发现了我们。”她往前方跑了两步,看见沉甸甸的云彩压着暮色,“但皮平和梅里还活着,离我们不远了。”
只是不知道,那群怪物给两只霍比特喝了什么。精灵尝到古怪的血腥味,带着腐烂树根的苦涩,还有泥浆和岩石的糊味。这种翻涌的恶心感,叫她连眼睛的刺痛都忽略了。
她指了个方向。
“我们的推断没错。”阿拉贡将绿叶别针攥在手中,“除非罗罕发生了大乱,且萨鲁曼的势力大增。否则,它们定会尽可能超最短的路穿过洛希尔人的草原。”
三人马不停蹄地继续上路,未注意到金雳又一次落在后头。矮人采取了不太体面的追赶方式,在斜坡上将自己想象成一只木桶,护住脑袋,就这么一路向下翻滚。
这招实在管事,滚到了斜坡尽头,萝林的斗篷还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足以证明精灵造物的神奇耐用。
“金雳——”
关照矮人的依旧是莱戈拉斯,他像只小鹿般、轻盈地蹦下岩石,只留一句呼唤留在空中。太阳落到了黑黢黢的丘陵后,夜晚的星辰终于显出绵绵微光,金雳嘟囔着爬起来,摸黑向前追赶。
路上悄无人声,流水远去,只偶尔能听见甲虫与蛇类的爬行。
越往北方走,周遭莫名的寒意便越浓,接近南方海洋所带来的温暖被催促着让位,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四人中除了阿斯翠亚,皆被或真或假的疲惫压迫着,锢得迈不动腿。
这感觉不像是他们自身造成的(尤其对于精力充沛的精灵来说),也与山上漆黑的石块、枯黄的草叶和网状的灰绿地衣没关系。自然之力不足以使他们心悸,也不会阻止正义的追猎。
“此处有某种奇怪之物在作祟。”阿拉贡放轻了声音,连脚边的蜥蜴都没惊动,“有种邪念驱使它们加快脚步,同时疲惫我们的意志。”
即使夜色浓重,仅有一盏银灯照亮,阿斯翠亚也能瞧出领队的变化。阿拉贡眼里的、刀锋似的光亮始终如一,但黑发变得毛糙,腮上的胡茬潦草,还不如初见时的流民模样精神。
她向前踏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等待指示。
“我们需要休息,到不远的天明。”
距黎明不过一小时的距离。谁也没对此表示同意,但都齐齐扶着石头靠下,武器将山石撞出了清脆的响声。那可怜的蜥蜴被占了地方,扭着身子、躲过鹪鹩鸟的追击,悄悄从夹缝中溜走了。
阿斯翠亚听见争斗,见到了那不知何时又出现的鸟儿。橘褐色的它站在那儿,像一支可吹响的陶笛,用针一样直的喙理着她耳边的头发。但它立即又飞远了,好像去追踪强兽人、而不为将她叫醒。
矮人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精灵稍稍动了动,便感到胸口泛着阴沉的痛。不必去看,那里应是一片淤青。人类似乎也睡着了,阿斯翠亚睁开酸涩的眼,将串成项链的白宝石捧出来。
那晶莹的宝石又添裂纹,中心被砸出白而不透光的浅坑,无数针芒在其中摇晃,随着角度的偏转若隐若现。那光芒纯粹、洁白,像博罗米尔的、盾牌上的铜钉,像甘道夫的、手杖尖上的法力……
也像嘉维尔的、衣领上反光的暗纹,像矮人菲力藏起的小刀,像幻想中的林地王国的女主人,在贡达巴德重围中、落下的一滴泪——可也许那王后不会落泪,这光亮只能与她死前所怀念的银灯重合。
阿斯翠亚又在想过去的事。那些混乱的记忆堵得她双眼发热、头脑昏沉,她好像快被逼到悬崖的极限,想要不管不顾地倾吐一番,却又害怕得开不了口。
自从博罗米尔离开,只要行路的脚步稍有停歇,只要她的思想不被匆忙和战斗追上,一种可怕的念头就扯着愧疚,钳住她的肩膀。那念头是善是恶暂且不谈,可愧疚总是分成两截,朝两个方向努力。
它一面帮她朝前走路,一面又拖她后腿。愧疚教她始终向前走,准备着去未来弥补,可那未来的又一次、因未能弥补而生发的愧疚,会带着要将人击倒的力量,教她设法回到无法返回的过去。
阿斯翠亚不得不承认、她也许对莱戈拉斯说了谎:
如果想念嘉维尔时,在白日会快乐、在黑夜会悲伤,那这世界黯淡无光时、将有光芒万丈时的三倍长。而前日,嘉维尔仿佛又死去一次,只因博罗米尔的死亡,也实实在在地、与她难脱干系。
难道未来就是不可改变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不可挽回的?为什么阿斯翠亚不能做一只无所不能的精灵,能做到的、比曾做到的多一些?她该去阻止下一次死亡的愧疚。
「阿斯翠亚——」
莱戈拉斯被一阵凉风扇过面庞,从本就浅淡的睡眠中苏醒过来。他睁开眼时,黑发精灵已轻手轻脚地走出好远,用匕首在石头上刻了个枝形的记号。方才那种莫名的压力登时不见了,他撑着石头站起来。
矮人拧了拧身子,还是没醒。
金发精灵踏过布满碎石的小路,依旧没赶上前人的步伐,夜风吹得他头皮发麻,一种紧张感和恐惧爬满了全身。莱戈拉斯极为罕见地、用了命令的口吻:「站住,阿斯翠亚!你不能再单独行动。」
那精灵像是才发现身后跟着人,脚下的步子一顿。这倒让莱戈拉斯有些后悔,竟然对她用着严厉的语气。
「不,这只是分开行动。」阿斯翠亚着急地往回走了几步,「困扰你们的力量对我没有丝毫影响,我可以彻夜追踪那支强兽人。等到黎明、等你们醒来,就沿着我的记号前行——」
「我不允许!」莱戈拉斯的呼吸急促,他难以接受又一个阿蒙汉险境的发生,「在这座陌生的丘陵,随处可能藏着敌人的埋伏,若贸然行动,一只精灵的力量能抵御什么?能打败——」
「你从前不这样!你总不容商量地闯进危险里,虽然你总又轻易地全身而退。」阿斯翠亚极其坚定地抬起头,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盯得他心虚,「什么使你变成这样?将别人教会了,自己却反过来不允许?」
她瞪着眼睛、将脸憋得通红,可莱戈拉斯看不见。他只感觉脑袋被矮人拿斧子敲了下,有很多事理不清楚,说不出的怪异。为何阿斯翠亚在眼前,除了使他勇敢,还使他畏惧?
她让他相信战争会胜利,也让他担心生命的逝去。
「原谅我,我没有怪你。」
「请你变回莱戈拉斯,请你告诉我。」阿斯翠亚双手紧握,恳求道,「我们的队伍支离破碎,魔戒不知所踪……我们的王国深陷战争,无数精灵在今晚死去,还有那么多事情,莱戈拉斯,我!我怎么做?我该去做,可我……」
她将手垂下,迷茫无措。
丘陵是如此寂静,连呼吸和心跳都声震如雷。莱戈拉斯此时才真正意识到,阿斯翠亚是比他年轻许多的精灵。他头一次见证她的不温柔,第一次知晓,她心里的罗盘也有丢失方向的时候。
可莱戈拉斯还是认为,阿斯翠亚是只无所不能的精灵,即使这结论、会因爱而不公正。
「我们一起,继续向前走。」
他所知道的并不比她多,他所缺失的、也从不比她少。莱戈拉斯无法告诉阿斯翠亚她想要的,但当他们出发了,一切都会明了。这并非他所预言的,而是夜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