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队齐齐站在白石阶下,身后的河水凝固着,悄无声息。他们定是要从萝林出发,继续南行。没有甘道夫的指引,未来的路变得遥远而不确定。阿斯翠亚去寻找罗盘,却发现那物件并不在自己身上。
“阿斯翠亚……”
是道陈厚的女声,自顶上淡蓝模糊的天空飘来,又兜兜转转地、到了精灵的身后。阿斯翠亚回身去看,背后却谁也没有。
现实的声音。
要怎么做?
一旦离开罗斯洛立安,就再不能忽视安度因河。远征队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是沿着大河西岸、向刚铎方向南行,或是乘船渡河,密林的精灵熟悉湍急的河流。欧斯吉利亚斯诸桥已断,登陆之处尽数落入大敌手中。
东岸的路更为直接,却也更黑暗,不如先留在河流这头——
“阿斯翠亚……”
黄金森林向外圈退开,安度因河忽然发了怒,河水涌上前滩。一把弯刀从阿斯翠亚脸侧擦过,快速向前飞去。一队漆黑的半兽人从树林中跳出,面目诡异地狰狞。那把弯刀由强壮的首领攥着,直直戳入人类的胸膛。
鹪鹩鸟在头顶叫得焦急,呼唤的声音还停留在耳畔,精灵用尽全力向前奔跑,终于赶在伙伴倒下以前、看清了他灰色的眼睛。
“博罗米尔!”
天边挂着一轮锐利的弯月,好像半兽人冰冷的刺刀。冬日寒风穿过萝林的边境,树叶在地上投下斑点似的阴影。哈尔迪尔与莱戈拉斯的谈话在此刻骤然停止,边境驻地万般寂静,只有鹪鹩鸟在石桌上嘤咛。
“你醒了?”一阵微风穿过身旁,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忽然出现,阿斯翠亚轻易就从中看穿了、自己脸上明晃晃的惊恐,“怎么了……阿斯翠亚?”莱戈拉斯蹲在一侧,攥紧了嘉维尔的宝剑。
“她醒了!梅里,你说的真对!”
皮平从墨蓝色的树影中跑来,慌忙中、被石板上的凸纹绊倒,一头扎进了精灵的臂弯中。阿斯翠亚还没从中缓过神来,就感觉到手臂上一阵湿润。
狡猾的霍比特流泪了。
此处是萝林西北边境的驻扎地,树木笔直葱郁,青色的石柱林木般向上生长,结成一座座镂空的亭台。萝林善战的精灵持弓而立,在傍晚的勘察中微微侧目。
阿拉贡与一只陌生精灵并肩而立,像是曾在进行谈判。但此时他们望过来,同营地中其他的精灵一样,只是少了好奇。莱戈拉斯被挤开了,她身边围着皮平、梅里与山姆,弗罗多与博罗米尔则坐在暗处。
她看见持戒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那样令人伤心地黯淡下去。
“弗罗多……”阿斯翠亚冲他招了招手,这似乎处于一种本能。
但身负盾牌的人类先一步起身,眼中带着罕见的懵懂。博罗米尔疲惫地走到月光中,在一行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他的声音带着疑惑:“你醒了……可你刚才是在喊我?”
冬日的寒冷迅速将精灵包裹,梦中所见逐渐变得清晰。阿斯翠亚没推开身边的霍比特,只告诉那人类:“我是被人叫醒的,否则我能看见更多。现在,我有要事要告知你,如果你肯相信,务必避免我提及的一切。”
营地中又是一阵安静。皮平不解地抬起头,怀疑眼前的精灵是否换了个人。可阿斯翠亚丝毫没分给他关注、就转向另一边,这更怪了!他以为她是好精灵,而她和他们是好伙伴呢!
“莱戈拉斯,另有一事关于我国,我并非有十足的把握,但如果你愿意相信——”
“原谅我将你打断,但一切事宜,不如等深入森林再作详谈。”哈尔迪尔轻声开口,依旧不紧不慢,“你们可以进入,虽然令邪恶踏入国土有违我们的意愿。至于矮人,如果莱戈拉斯和阿拉贡愿意看守他,并为他担保,他就可以通过。”
金雳躲在石柱后闷哼一声,而阿斯翠亚终于想起这些陌生的精灵。她轻轻将身边的小个子们推开了,站起身来,满怀歉意地朝领头人行了一礼。后者微微欠身,神情未变。
“还有一个条件,穿过罗斯洛立安时,他必须被蒙上眼睛。”矮人的不满更加剧烈,可哈尔迪尔却是满不在乎,“我们不能在此继续争论。几天以前,一大队半兽人与野狼沿着山脉边缘北上摩瑞亚,如果你们当真是从那处来的,危险一定落后不远。”
即使阿斯翠亚还没弄清眼下发生的所有,但她也知道,远征队又该上路了。梦中的博罗米尔令她心惊,弗罗多的状态也让人不得不担忧,林地王国与多古尔都的战争仅剩一月,还有……
「黄金森林内的歌谣会为你洗净不安,粹星。」
夜幕浓黑,那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知是哈尔迪尔,还是将她唤醒的梦中人。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可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阿斯翠亚总是在思考,在选择。
途中,莱戈拉斯将银剑递过来,眉目紧蹙。“你到底怎样了?”
阿斯翠亚接过宝剑,那红宝石在月光下仍旧夺目。她明白一时半刻讲不清楚,只能先安抚道:“我一切都好,请您放心——请你放心。”
但那精灵显然是不信的。莱戈拉斯依旧看着她,眼神带着些嗔怪,好像阿斯翠亚犯了天大的错事。可她再仔细看下去,发现嗔怪的真面目是担忧,莱戈拉斯任由她看,好像不怕被看穿似的。
阿斯翠亚抿起唇,笑意却还是自己溜出来,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林中的路并不平整,但有哈尔迪尔在前方带路,一行人也不算摸黑(除了金雳)。她走近莱戈拉斯,低声问:「我绝不骗你,你不信我吗?」
那精灵摇摇头,又急忙否定。
「那么,你脸上有一处沾了灰,快擦一擦。」
她递去块绢布,莱戈拉斯愣着接过,好像没什么反应,却也成功将自己要追问的事给忘了。阿拉贡嗤笑一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阿斯翠亚回过头、顺着神行客手指的方向看去,弗罗多的脸花得像只猫。
“夜色的缘故。”
精灵对上人类的眼睛,说得愧疚、却又理直气壮。她在一颗树苗旁停下脚步,等待那位灰头土脸的伙伴赶上。纯洁无瑕、不染丝毫邪恶的森林中,她问那至尊魔戒的持有者:
“为什么把自己伤害成这样,善良的霍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