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院中的海棠树枝叶携半轮明月撒进云鸢阁主卧半敞的窗棂。

江寒烟侧躺在卧榻上，耳廓贴着微凉的枕面。榻边矮几上，白天装着红枣黑芝麻粥的食盒还没收走，残留的暖意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点青梅的酸涩气息，若有似无地绕在鼻尖。

江寒烟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被褥上绣着的缠枝莲暗纹，小声嘟囔着，“一整天都没见到人了，去哪了又。”似是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江寒烟猛地直起身。

“不对，我管他干嘛，他不在，还没人限制我了呢。去这也要跟，去那也要跟，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烦死了！”江寒烟说着，两只手也跟着左右摆了摆。

午时在主厅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一帧一帧的闪过。

江鹤眠扶她时，掌心的薄茧裹着惊人暖意，前一刻还带着些许威严，却见她红着眼眶认错，便化作无奈温柔，揉着她发顶说，“傻孩子，爹怎会怪你。”

江无妄嘴上不饶人但言谈间，无不流露出对自己的关心。在院落里她穿得单薄事的样子还有放慢脚步等她的小碎步。

最清晰的是裴闻洲。他替她解围时温声说“伯父疼你还来不及”，掌心拍在她发顶的触感轻得怕碰碎琉璃，悄悄挑眉，用眼神示意“学我这样治你哥。”

“真是奇了个怪了......”江寒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明的眼。

她其实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话剧演员，从前在剧院演出时，江寒烟的启蒙老师任琳琅就对她说过，“你要把你整个人带入到角色里，沉浸在角色的设定中，把你的本子当成你自己，有感情的流泪，有温度的笑。而不是把这当成一个任物，认为自己只负责演绎。”

这半年来，江寒烟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的过着。尤其是在面对这些所谓的“亲人。”能避则避，尽可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回去救解扶楹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江寒烟怕露馅，怕自己被拆穿，怕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是不过是镜花水月，哪天就碎了。

毕竟两小时的出演，和一辈子的演出。

天壤之别。

“难不成，魂穿后我的话剧天赋终于觉醒了！”江寒烟用力一拍手，没忍住地笑出了声。还是说，自己早就不知不觉地，把这些家人当成了真正的依靠，把国公府当成了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寒烟晃着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柳茵临走的时候，约她今晚去风云楼。白天被出书这事耽搁了，眼下夜深人静，正好动身。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赤着脚踩在铺着羊绒地毯的地板上。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套玄色夜行衣换上。

收拾妥当后，江寒烟走到铜镜前转了两圈。在袖口里塞了几根毒针这才作罢。

来到中庭，江寒烟借着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墙角落这里有一处藤蔓缠绕的缺口，是她上个月溜去西市买糖人时发现的通道，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形。

就在她伸手抓住藤蔓，准备翻身跃出时，墙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低沉却清晰，顺着夜风入耳。

是江无妄和裴闻洲，江寒烟下意识地缩回手，屏住呼吸，将身子贴紧冰冷的墙面，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几分。

“按之前定的计划，这书能在可控规模内放大传播，别让有心人借题发挥。”是裴闻洲的声音，比白天温和的语调要严肃许多。

“新帝上位名声本就不好，又是弑兄，又是夺妻。这半年不太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国公府，寒烟昨日在衙门的话已经引了不少民心，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她在南疆百姓的心里立一立威信。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她不是孤立无援的。”

“我知道分寸。”江无妄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靠在廊柱一侧，满脸写着疲惫。

他们三个人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庾晚凝最近又偏偏盯他盯的紧，这是江无妄最束手无策的了，他早晚是要把这条命送出去的，不能再耽误她了，否则等出事那天，没准也会影响到她，甚至她的家人。

江无妄知道，这次真的要放手了。再狠不下心，受伤害的只有她，倒不早一点结束。庾晚凝的一切都应该是最好的，但不应该有他。

......

“沈令仪那边的线人传来消息，三日后就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她身边那个姓霍的嬷嬷，听说是新帝从京城一起送过来的，手段不软，你多留意些。”

“沈令仪？”裴闻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片刻后才继续说，“她回来得倒是时候，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人盯着了，沿途的落脚点和随行的人都会排查。”

后面的话，江寒烟没再听下去，也恰巧落下了最重要的一句。

“江逢把这件事闹得整个南疆都沸沸扬扬，怎么可能靠寒烟说几句话就结束了。宋大人那边私下给我传了消息，国公府必须至少要给出去一个凶手，这事才能算彻底结束。”

......

沈令仪这么快就要回来了？还有他们说的什么计划，可控规模，难道郡主语录的事，根本不是书坊自发的，而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