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伯恩太太是对的。

如果站在未来去回望今天，比起画廊，很显然摄影行业更有发展前景。

古典绘画的光辉当然会永远会在艺术的殿堂闪耀下去，但那些画作所代表的财富，只在一次次拍卖会的手牌间流转，与普通人无关。

而此时还是新兴行业的摄影器材界，之后会产生好几家巨头公司。拍照这件事，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还会在越来越多的人手里继续蓬勃下去。

“您的眼光很好，”王11由衷说，“比您丈夫好多了——对了，他还好吗？”

桑伯恩太太无言地耸耸肩。

黎秋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穿过走廊，听到这句时，轻笑了一声。

“祖宗，你还笑，”王11回头小声跟他咬耳朵，“你知不知道桑伯恩先生后来报警了，我费了点劲才处理好了。”

黎秋闻言抬头看他，嘴角还留着一抹笑：“那谢谢主人了。”

王11立刻像被主人表扬了的小狗一样开心起来。

也不知道谁才是主人。

在这个初具雏形的摄影工作室里，杂七杂八地陈列着许多专业的道具和背景。

“这位就是我的摄影师了。”桑伯恩太太将一位年轻的女孩推向王11和黎秋面前。

这位女孩一身男子打扮，见到陌生人的神情略有点不自在，却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先生们好，我是缇娜。”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懂得这个的？”王11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她手中的黑色盒子。

“这有什么难的，”那女孩的眼神里立刻闪动出一丝骄傲，“我搞得定，放心吧先生。”

“要叫子爵。”桑伯恩太太在旁严肃纠正，又继续向两人介绍道，“缇娜是我的侄女，她喜欢研究这些，就是性格冒冒失失的，别见怪。”

“不会，您侄女很优秀啊！”王11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黎秋完全没参与寒暄，只自顾自拢着大衣，慢吞吞地在镜头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缇娜摆弄着仪器看了他几眼，悄悄跟王11蛐蛐：“他真是您的仆人吗……他很特别。”

“他？他是我祖宗。”王11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是不是特别帅？”

女孩不是那种娇羞的性格，闻言立刻反抗地“喂”了一声：“先生，啊不子爵大人，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份，依我看，他倒像皇宫里面的大人物。”

王11有些讶然：“你还去过皇宫里？”

“嗯，去帮忙拍照，据说有些贵族的夫人不愿意被……男人盯着看，我才有机会接触这些，”缇娜调整着手里盒子上的什么按钮，抬起头推了王11一把，“子爵大人可以站过去了，就在那把椅子旁边吧。”

王11好脾气地点点头，走向黎秋的身边。

鉴于他们现在的主仆关系，黎秋坐着却让他站着，多少有些不合礼法。

但黎秋没有动，王11也没有表示异议。

这套桌椅被放置在窗边，此刻有夕阳的光从窗口照进来，淡淡铺在一圈圈木纹上。

一同扑面映进来的还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鸟儿在树梢的啭鸣。

在终年笼罩着惨淡薄雾的伦敦，这是很好的、很舒适的一天。

王11盯着黎秋脑袋顶上一缕缕被光照亮的发丝，莫名有些眼眶发酸。

这段时间黎秋的皮肤一天天苍白下去，连那双仿佛总是藏着许多话语的眼睛也变得暗淡。

这些发丝却还是柔顺的、闪着光的。

王11能感觉到，黎秋正在逝去。

这么长时间以来，王11以为自己总可以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接受这只不过是一个游戏，一切都是设定，而非什么不可逆转的人生悲剧。

但人之为人，一颗心的感受总是难以自控的。

不想这种情绪影响到黎秋，王11一直克制自己不去过多地言说这些，只默默做些能做的事。

可是这个世界的任务是那么繁杂，王11不确定在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时刻来临前，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喂，先生们，回神啦！”缇娜出声唤回了王11的注意力，“可以看向那边墙上那张照片的位置吗？”

王11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墙面上贴着几张拍好的照片，大概三寸那么大，看不清拍的什么。

或许是有些紧张，小姑娘忙忙叨叨地碎碎念着需要准备的东西，甲基化酒精、闪光粉……先生们姿势再认真摆一下好吗？

王11按照缇娜的指示，抬起手搭在黎秋身后的椅背上。

这个姿势莫名让他有那么一点保护感。

随着砰的一声，那个盒子上方的两个灯泡里同时燃起火焰。

黎秋皱了皱眉，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晃到了？”王11见状弯下腰问他，“不舒服吗？”

黎秋闭了闭眼，微微睁开时眼尾似乎有些许泛红：“没事。”

他说着抬起胳膊将王11稍稍推远了一点：“你别太近了。”

黎秋跟王11提起过几次，说肺病是会传染的，他们两个最好不要太亲密。

王11认为他这种论调毫无意义。拜托，这只是个游戏，结核杆菌又不会跟着网线回到现实世界——就算是跟着回去了，那不就是输几天液的事儿吗？

“说真的，”忙于操作的缇娜称赞了一句，“二位在我的布景里真的太好看了！”

……那是自然。王11得意地想。

“下一步呢？这是什么？”桑伯恩太太跟进暗房饶有兴致地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