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南星,不是我教的,是孩子和你有缘,实在喜欢你。”他又半蹲下拍拍风诩的背,“来,诩儿,你去叫声亚父。””
风诩才发了一个音,大的小的就都被漠南星关了出去。
可后来,仙台省的文吏们又上疏来禀,令君想要亲自教导太子殿下。
风玚自然允准。
无论漠南星的初衷是什么,怕他教坏了风诩或是旁的,他都感到庆幸。
或许这个孩子一天天大起来,事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偏偏。
偏偏昭嘉一定要和他作对。
六百七十四年冬,大长公主在天霄宫病故前,竟还想着摆风玚一道,将自己经营半生的势力名单交给楚繁修这个外人。
风玚自不会坐以待毙,他越过漠南星,让仙台省控制了筠都所有宗门弟子以此掣肘想要介入到王朝内斗中的各方力量。
在楚繁修正式向他宣战之前,风玚又逼迫早就假死想要脱离风楚之争的异母妹、楚繁修的发妻,风玥,入白玉京为质。
他与漠南星之间,再度转入无法挽回的困境。
可明明是姑母一直想要他死,为什么他自救也是他的不对?
为什么只苛责他一个?
风玚也倦怠了这种不断去祈求一个人原谅的关系。
他应该反过来证明给漠南星看,他根本从未做错。
彪炳史册名垂千古,是楚繁修津津乐道的,他嘴巴上说着对不起玥儿和鸢奴,但是能成其大业的话,其实那并不多么重要。
可对他来说,遗臭万年又怎么样,他只怕来不及。
成为中州之主于风氏,就是变成魔鬼,变成神仙,住在手可摘星辰的琼楼玉宇中,心是不会怜悯下面的普通人。
时值苍和历法六百八十一年,前线战况不利,玉将军虽占据天险,可明明是汛期,水位却不涨反降,周边百姓苦不堪言。
于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民间也是传言频起,道是天灾异象乃因高位者倒行逆施,天道讨之。
若再不降雨,只怕给自己冠上师出有名仁义之师旗号的楚军要渡河直取筠都是早晚的事情。
风玚身上旧疾犯了,师酉挑准时间向他进献丹药。
风玚头疼稍霁,对术士道,“师先生,朕有时候想,先生当年说诩儿可以替代风澜成为遮蔽天道眼睛的新容器,会不会只是诓骗朕的。毕竟有些事情不是朝夕可以察觉。朕说的对吗?”
师酉干巴巴地笑着,“陛下,就算给臣多几个胆子,臣也是不敢欺瞒陛下的。”
“那么诅咒一事……”
术士眸光闪烁,“这,小殿下的命格本贵不可言,驱邪避煞,只是……”
风玚换了一个支撑的动作,沉吟道,“只是什么?”
“只是臣观星象,有一颗暗星挡在了小殿下前。”师酉揣摩着君上心思,小心翼翼道,“玥公主与楚氏的女儿,她的命格,妨了小殿下。就像一把凭空出现的匕首,坏了整个阵。”
“玥儿,玥儿。”风玚冷笑,“她总是有意无意在和朕作对。”
“还请陛下裁决。”
“这件事暂且压一压。”风玚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当初让玥儿回白玉京,南星已同朕生分至今,再要找个口子把鸢奴找来,需得有一个好的时机。”
次日,朝臣再议军报,言需仙台省派能吏去往前线祈雨,最好是仙台令本人。
玉明戈的上疏被风玚一压再压,即便知道准了她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但风玚宁可让大量神机府门人多造器具修筑防线,也不愿漠南星离开自己的视线。
风玚沉下脸,想要再度驳回,可漠南星却上前一步跪下道,“臣请陛下允准。”
朝臣们见状也跟着全部俯身贴地,“请陛下允准。”
好一副逼宫的架势。
风玚笑得让人发毛,他从御座起身,“好好好,令君既然要去,朕岂有不允的道理。”
事情便这么定下来。
漠南星轻装简行,身边没有童子门人,只带了一柄蓝玉长笛,笛身上缠绕重重修补裂痕所用的金线。
风玚率百官在应天门前送他。
他分明自己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是抿着嘴推身边已经初初长成少年模样的风诩。
“去和你亚父说说话。”
少年人清瘦,手长腿长,即便穿着合身的宽袍大袖,作起揖来还是有些稚童强作大人的滑稽。
漠南星的手落在风诩肩上,神态怀念地揉捏几下,语气比之风玚多几分温情与柔和,“诩儿,我平日教你念的书不可荒废。”
“诩儿明白。”
“中书侍郎邵大人素有贤名,可为汝师。”
“可亚父才是诩儿的老师不是吗?”
“非也,德行胜于你的,可为师,才智胜于你的,可为师。旁人身上有你需要学习的地方便都可以做你的老师。你虽为储君,须知天下人皆可为师,恭敬谦让,则天下可享太平。”
风诩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漠南星微笑,“甚好,你且去,我和你父亲还有些话要说。”
风诩纵还有不舍,却也听话退开,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再次作了一个比之方才更为郑重的揖。
这倒衬得风玚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他面有喜色,喃喃,“南星,你……我……”
可漠南星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看他,仿佛想把他这些年的变化一一记在心中。
风玚双唇颤动,终是上前一步,在宽大的袖袍下攥住了那人的手。
很冷。
“陛下,臣就要走了。”
“不要……这样叫我。”风玚看向漠南星的眼中,有一丝哀凄的脆弱,“把我当成云霁也没关系,或者你觉得我不配做那个人,就叫我做风玚也好。我……我……”
直到那只手的主人也回握住他。
“我……自幼流落筠都街头,吃百家饭长大,和满街的游侠讨生活。我知道我的父亲在哪,我的父亲也知道我在哪,可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一如云一如泥。我不懂你那些教条守则,我只知道一个人想活着,那就什么都要做。仁义礼智信,那些吃饱了肚子才值得思考的东西,我是认识了你以后才学的。”风玚低语,“我学的不好,你打我骂我,拿剑捅我都可以。只是不要离开我,不要留我一个。”
“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会欺骗你,我发誓。”
“好。”
风玚陡然睁大眼睛,他没有期望漠南星会回应他,兴奋中夹杂着惶恐。
让他无端端想起小时候,母亲难得清醒而平静,她会温柔地用帕子细细擦拭风玚脸上的脏污。那时的他就像此刻,感觉如坠美梦之中,只祈求能让他在梦中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漠南星的身影和仪仗带起喧嚣的尘土都消散无踪,风玚才思索起来,漠南星应下的是哪一件事。
都城万里无云,空气燥热压抑。
不过没关系,漠南星说了好。或许等白玉京下第一场雨,他就可以仔细问问漠南星,他说的好,具体指的是什么。
只是雨很久都没有来。
中州统治者的心情再次变得风云莫测,头疼愈盛,服再多的丹药都不能缓解。
长久的无法安眠,辗转反侧后,风玚从床上坐起,听着殿宇中恼人的滴漏声,他问宫人:
“令君此去湄水营,已有几日。”
不待宫人回禀,廊下传来疾驰的脚步声。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