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苍和历六百八十一年七月初七,湄水营,亥时。
玉明戈眸色一动,突地起身,对坐在上首的漠南星道,“军中似乎混入了耗子,令君多担待,在下且去处理。”
漠南星颔首,“本就叨扰将军在此枯坐,是陛下过于忧心了。”
“陛下待令君之心,朝中无人不欣羡,若能得其一二,便属三生有幸。”
漠南星默然不语。
玉明戈抱拳后出了营帐,不多时,漠南星对屏风后虚影道,“萧兄身手怎会引起玉将军察觉。”
萧崇撤去身上障眼法,微笑,“实在是玉将军太有定力,在帐中护卫长史不眠不休。在下有话想要和长史私下谈谈,只好出此下策。”
漠南星负手沉吟,“我知萧兄不远万里孤身入营所为何事。萧兄此心,南星敬服,只是……我或许要让萧兄失望了。”
在萧崇心里,不论漠南星称不称得上朋友,但至少永远不会是敌人。因而他劝道,“长史可窥天道,当知此局只一字,曰困。何必要固执己心,执迷不悟?”
漠南星向案边走去,手轻抚过展开的舆图,“我以为天下唯萧兄能懂我。”
萧崇的目光随着漠南星的动作移动,二人目光相接。
漠南星笑道,“天道谓符桓之命带毁灭,于世不容,尔信也不信?”
不等萧崇回答,他又接道,“有些事有些人,便知死局,也要争一争。”
萧崇叹气。
“所以萧兄不必劝我,其实在下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漠南星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连面上的笑意也未减分毫,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萧兄愿走这一遭,便是念你我二人之间有些交情,漠某很是高兴。时逢乱世,文臣武将朝夕易帜,无人置喙,只是漠某不行。”
“何以不行?”
“我此生所负者良多,是以即便知道是错,也不愿再多负他一个。”
萧崇知道漠南星心意已决,再劝无用。
“两军对峙,我观楚氏良久,知他治下极严。望他渡江之后,善待降卒百姓。”漠南星拜道,“至于我与风玚,我二人罪孽太深,虽死不足以谢天下。只是有一人实在无辜,我如今无人可托,萧兄大义,筠都城破那天,求你,保他一命。”
萧崇急道不可,将人扶起,问,“你指的是……”
“风诩。”
漠南星郑重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孩子不知自己的身世秘密,不知他未来会有漫长无尽的寿数去承受血脉自带的诅咒。也许有一天他明白过来,会憎恨为了自己私心而一意孤行的生父,和明知他所为却始终逃避不去阻止的亚父。”
“但我还是希望诩儿可以过上简单平凡的生活。”
“我答应你。”萧崇在离开前同样郑重地应承道,他的手按在与斗笠上将其压下,“必尽所能。”
“多谢。”
02
漠南星目送萧崇离开帐中时,看了一眼夜幕中的星河。
营帐外的士兵抱拳,“令君,夜里风大,还请令君回帐。“
漠南星只又看了一眼天象,奔星芒尾在晴朗多星的夜晚里并不易为人所察。
他不语,人都是风玚安排好的,他无意为难,只是踱步回到里面。
许是已窥大限之日,他近来总是会想起第一次下山的场景。
苍和历六百五十三年,他十七岁,久在天音峰,一朝出世,过沙漠川河,到哪算哪,看什么都新鲜有趣。
一次救下一个小商队,领头的姑娘谢过他后,说他们要去筠都,问他去哪里,若顺路也可结伴同行,多个照应。
“筠都啊。“他咀嚼着这个地名。
“那是天子之城,整个中州再没有比它更繁华的城市了。“姑娘道,也许有些私心,但这话确实不假,“天上白玉京,地下黑水市,城中百八坊,神仙也惊叹。”
反正人世间的山水他看的够多了,人世间的城池与文治他还没见过。
他跳上商队的车,姑娘扯了旗,一路向东。
即便路上已经增长了不少见闻,等真到了筠都,天子脚下,他还是张大了嘴巴坐实乡巴佬的身份。
摩肩接踵的人群,夹杂各种口音的官话叫卖,最时兴漂亮的装扮,浮于云中的宫殿楼宇。
他看的目不暇接,姑娘说他们会去昌东坊落脚,“无论有事无事,少侠可要记得来找我。”
他抿唇一笑,“我记下了,阿罗姑娘。”
从白天到夜晚,这份新鲜劲一刻也不曾减半分。
筠都是没有宵禁的,即便日头消散,满街灯火霓虹依旧璀璨到将王城装点成另外一副景致。
他在人潮如织车水马龙的桥头占了个好位置看匠人打铁花,身边仕女拿团扇捂着嘴小声惊呼时,他也跟着叫好。
热闹看够了,肚子也饿了。
被那些手里提着头上顶着外卖食盒在人群中穿梭的小二们混身散发的食物气味吸引,他凭着最让他食指大动的那一抹味道找到路边的小店。
着急出餐的工人差点撞上他,有人伸手扶住他,“小心。”
那是个很漂亮的少年,即便穿着布料普通略显陈旧的短衫。
他身上还是沾染上了汤汁,一阵手忙脚乱的道歉和擦拭中,他不断说着不打紧让小二去忙自己的事情便好。再一抬头,方才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小二收拾好临街的座次,他拂衣落座,这小小插曲便抛诸脑后。只是结账之时,才发现师父给他的钱袋竟不知所踪。他满脸窘迫,左拼右凑,从法器上抠下几块晶石,问摊主能不能以此付账。
摊主是个大方不拘的个性,大手一挥,道,“少侠是第一次来筠都罢。”他坐在漠南星对面,“别被筠都的繁华迷了眼失了警惕,筠都近来,可不太平哪。”
他再拜,说自己定会拿钱来还,走在热闹已退的长街上,既无银钱又无亲朋,他能去哪。
与阿罗分别时候对方说的话在他心头响起,虽觉汗颜,但他还是和路人问了路,往昌东坊去。
听了他的遭遇,阿罗气得拍桌,“你且在我这住,不打紧。明天一早我给你引荐几位朋友,定然让那小贼乖乖把你的东西吐出来!”
他关心的倒不是钱的问题,师父给他不少宝贝,若是被心有歹念的人拿去做了坏事,便大大不善。
他一晚上睡得不安生,天方亮,便听见小院里有声音。
原是一爽朗青年和阿罗在说话,“我托你寻的东西可找到了?”
阿罗见他出来,忙招手,“答应了客人的东西,我还没有失手的。不过,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那人问,“你先说何事。”
阿罗向他引荐漠南星,“这位是世外来的少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江湖经验不足,在筠都城遭了贼。我要你帮他把他的东西找回来,那你要的东西我分文不收,双手奉上。”
“筠都原是天子脚下夜不闭户,看来黑水市地下的宵小们愈来愈不规矩,尽逮着外来客欺负。”那人自我介绍小姓向草字上怀下歌,吹梅山庄不肖弟子,“有着由头好好教训他们一番,还白得阿罗姑娘馈赠,这等好事,当然要预我一份。”
阿罗笑,“什么吹梅山庄不肖弟子,漠少侠你千万别听他说,向大哥可是吹梅山庄剑宗首席,筠都上到白玉京下到黑水市的事情没有他搞不定的,你便尽管驱使他罢。”
漠南星再三作揖,阿罗掩唇,也就你们名门子弟规矩忒多。
向怀歌又带来一个锯嘴葫芦看不出出身路数的朋友,道,“你叫他寒寄声便是。”
寒寄声冷面话少,但下到筠都地底的暗城,却人人要卖他一个面子。
向怀歌抱着剑笑意盈盈解释说,“知人善用,能不见血何必出剑。”
寒寄声翻了一个白眼,沉默到底。
意料之中偷了他钱袋的果然是夜市中惊鸿一瞥的漂亮少年,少年武学极杂,内力不足,也就脚下开溜的功夫远胜常人一二。可惜撞上他们,向怀歌人未动,只气剑化形便困住少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三人慢悠悠走过去,向怀歌笑出一口白牙,“你怎么不跑了?”
少年吐出嘴里的血,“要杀要剐随便,反正钱我都花了。”
寒寄声问,“漠兄如何说。”
他闻言,“钱花了便花了,只要你把钱袋里面的五行囊还我,就算扯平。”
“你也太好性子,可不得给黑水市里面这些混混盯上,成日找你麻烦。”向怀歌替他不平。
那少年听他这么说,却也未感恩戴德,下巴抬起,“当了。”
向怀歌收紧剑阵,少年闷哼着又吐出一口血。
胶着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似的跑到几人身边,被寒寄声勾着后颈提起。
少年这才脸色骤变,“不要动我弟弟!”
少年弟弟不过四五岁,在半空中蹬腿,“求你们不要打云霁哥哥,是我姐姐生了大病,哥哥才会去偷钱的。不然你们把我卖了,就当还你们钱好不好。”
“这里有你什么事!”少年用力捶打剑阵,“要卖卖我,我总也比个娃娃力气多,值钱。”
漠南星面露不忍之情,向怀歌到底比他在筠都多混不少时日,不可能凭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说什么便信什么。“买卖良民,你把小爷们当什么人了。”他道,“既是生病,我认识一个好医生,漠兄你陪寄声去把她请来。”
少年冷笑,“什么医生会肯来黑水市。”
“别的医生不会来,但我这位朋友可不管地上地下这些规矩。”
来的是个偷师空花谷的二把刀医师,名唤舒窈,用她的话说,救人的事怎么算偷师。
向怀歌尚未开口,少年先问,“如何?”
医师收了针,“能治,不过若她继续住在地下暗城,用这里的水煮药,能治也成了不能治。”
“他们是生在黑水市的孩子,不能见天光,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皇帝老子还是头顶上的天?”向怀歌看了身侧几位,“我是历来不守规矩的,这才从南海跑到筠都来,几位又以为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