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桓之剑身一划,指着巫见的倒影。
那是一颗种子,沉睡着,但也在努力长出根须。
“你以为自己吃掉了清见,你讨厌她,从诞生之初就是如此。但是她一直在那里,在你心里,在你身体里。”
“我们进入的,不是你编织的幻境。而是在清见的干预下,另一种与痛苦的情绪不相关的幻境。或者说,过去的时光。”
“和你需要的世间上存在的恶意相反,她需要的,是善,是贪嗔痴怨的对立面,是爱,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恨可以是假的,恨也许是遗憾的伪装,恨的可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但是唯独爱……”
“唯独爱是真实的。”
符桓之每说一句话,巫见接踵而来的攻击就更加愤怒。怨恨几乎有如实体,伴随劲风舔过符桓之和萧崇全身。
“闭嘴!我说,闭嘴!”
符桓之笑得畅快,挑破巫见斗篷,让他的兜帽滑落,“你要不要再看一眼脚下?”
那些根须已经长到可以触碰到地上镜面的程度,好像血管静脉,不断扩张领地寻求养分,要护住种子长成。
巫见气急败坏,甚至无视萧符二人的攻击,只想着将长镰砍向地面,阻断根须的继续生长。
然,镜面又起水样波纹,这下根须反而攀上镰刀,霎时间便如长在上面的花纹般一路向上。
巫见干脆地在根须脉络绕上自己手腕前,踢开长镰。他轻登几下,一闪一跃,拉开和萧符二人的距离。
斗篷一扬,巫见聚起镜海之水化冰织起天罗地网,“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对付现在的我吗?”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自己听。”萧崇挥出剑光如练。
“凡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巫见怪异的腔调冷下来,他眼中唯一的对手只有符桓之而已。
但萧崇接下他的攻势,逐月一转,尽数归还于他。
“凡人对你来说,朝生暮死,不值一提。但论灵魂,与神与魔,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笑话!”
“最大的笑话,恐怕是阁下。”
巫见暴怒,跃起直追萧崇,然中道崩阻,他被一根粗壮的脉络死死缠住脚跟。挣扎无果,反而让灵力顺着脚跟流向脉络终点的种子。
“你做什么,清见,放开我!”巫见嚎道,他无法接受变得虚弱,他有生之年都在追求至高的力量。
在巫见被根须和脉络缠成一个巨大的茧后,符桓之和萧崇,一前一后,将剑刺入巫见身体。
茧中迸发出刺眼金光,巫见惨叫连连,久久回荡在镜中空间里。
暮色与血色开始消退,渐渐地转作毫无杂质的白,如同天地初生的模样。
他们在脚下的倒影中已经看不见彼此的影子,因为底下的空间已然全部被根须占满。只有最初见到清见化身的地方,那颗绿色的种子在微弱地跳动着。
变成青苗,开出花朵,从翻转的世界回到他们伸手可以触摸到的地方。
是他们在天界见过的曼珠沙华。
“杀了我。”少女无机质的声音回响着。
萧崇握剑叹息。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杀了我。”
符桓之上前,“如果你不忍心的话,就让我来。死亡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但对有漫长生命的生灵,和不得不走入的宿命,可以有终止的机会,是一种恩赐。”
“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一样事物是什么吗?”萧崇突然问符桓之。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是交流。”萧崇露出一个笑意,“你以为我讨厌死亡,没错,我恐惧厌恶他人因我而死,但却并非不能面对。因为这个世上有太多太多的无可奈何。”
“就像巫见无法消抹掉他的善魂,只要清见还活着,巫见就永远有卷土重来的一天。万万年来,从神界到人界,镜子流转过多少手,有过多少主人,他们就经历过多少次重复的命运。清见的本心不允许她成为杀人的利器,却只能以杀止杀。如果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萧崇走到符桓之身边,和他一起将力量凝聚,插向镜面,水波纹从剑尖荡开。镜面下,根须一寸一寸败退,直到最后的那一朵花。
“多谢。”
他们看见重瞳少女苍白的身影转瞬即逝。
“终于……解脱了……”
萧崇微微抬头目送清见的逝去,他对符桓之说,“她讨厌她的宿命,就像你也讨厌你的宿命。”
“可惜我的宿命不是简单的可以通过死亡去解脱的。”符桓之道,“过去,有他人摆布,现在,也有人想要替我决定。”
在未竟的话中,他们脚下的镜面终于碎裂到无法再承载镜中的世界,他们从水云初分镜中掉回到掠影城里的戏楼。
同一时间,靳白正举着镜子想看看用摔的能不能把他们摔出来,少年侠客目瞪口呆,“真的有用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