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的那个人,大约是风寰。”晏相宜帮姜泠兰从典综阁的书架中取出一册册姜泠兰要的书,她说,“他生母早逝,自己又不受宠,平日在白玉京就像是个透明人。偏偏仙台省前些日子开坛问道得了天机,具体说了什么,除了陛下没人知道,可令君自那日后似乎对这位皇子另眼相待,所以有人要坐不住了。”
见姜泠兰若有所思,面有不忍之色,晏相宜又道,“寻常家中稍有薄产也是如此,遑论天家呢?倒是你,以后可别这般托大。”
姜泠兰道,“我知道是我莽撞,以后不会了。”
晏相宜笑,“我可不是怪你,只要行事利落,不落人口实,锄强扶弱,又有何不可呢。”她把书往地下一放,拉着姜泠兰席地坐下,“现在快让我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好玩意,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姜泠兰连忙摆手,“是因为还没完全做好,我打算再调试几次才要送给你。”
“不管,我现在知道了,现在就要看。”
就在二人打闹之时,一阵衣角攒动的声音让晏相宜警觉起来,她挡在姜泠兰前面,冷声道,“什么人?”
未待她话音落下,书架后款步走出一个少年,姿容绝艳,让人眼前一亮。
姜泠兰对晏相宜耳语,“是那天那个人。”
少年的目光在姜泠兰右腕停留一瞬,这才看向晏相宜,“不知相宜县主在此,打扰了。”
晏相宜道,“典综阁乃皇家藏书之地,何来打扰一说。”
“既然大家都是来看书的,不知风寰是否有此殊荣,与二位做一日书友?”
姜泠兰看向晏相宜,晏相宜轻笑着拍板道,“三人行必有我师,殿下愿意加入,是我二人的荣幸。”
苍和历二百二十四年秋,后世史书中姓名相伴相随的三人第一次正式相识。
此后典综阁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碰头地点,三个身份迥异的少年男女在浩瀚书海中构建了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天地。
只不过晏相宜作为储妃的热门人选,未免尚仪等诸位女官发现自己与皇子私下结交,经常会缺席三人的读书会。这也让姜泠兰和风寰大大增加了独处的时间。
“我平日观县主,她所读之书,多为律例、兵法,或钻研法家思想从中习得驭下之术,或纵观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汲取兴衰教训。”风寰未放下手中做注释的笔,仿佛随意交谈,“但我看泠兰姑娘却更偏爱被迂腐之人批判为异端学说的格物致知之理。”
“殿下也说那是迂腐之人的断言,只有久不食人间烟火之人才会一股脑将与自身认知不同的学说打为奇技淫巧。”姜泠兰与他相处日久,说话也如平常朋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难道不知‘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我辈所学,凡能为天下苍生用,便是立国之道,民生根本。”
“姑娘大材,是我狭隘了。”
“殿下谬赞。”姜泠兰微笑,“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看他平日说什么话、看什么书,难道殿下日日看词藻瑰丽的骈文诗赋,就可见殿下只知舞文弄墨、歌功颂德吗?”
这是很放肆的话,但是风寰并没有生气,相反他看姜泠兰的眼神拨开重重迷雾,露出真实的意图,他合上了书页,“姑娘进宫也有数月,你觉得这座宫城像什么?”
姜泠兰想起被拘在书房里学习《女诫》的晏相宜,她回答说,“一座金尊玉贵的囚笼。”
风寰勾起嘴角,“对我来说,白玉京就像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关,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嵌入进这个机关中的齿轮,无论愿意与否,最终都会配合它的运作轨迹生活。”
姜泠兰的心不由地一跳,她在风寰的眼中看到了与晏相宜如出一辙的光芒。
风寰脸上的笑容愈来愈盛大,“我一直在努力弄懂它的轨迹,然后有一天,亲手改变它的运作方式。”
“而我需要你帮我。”
即使是很多年后,他们早已决裂,独自一人在白羽森林面对着皑皑白雪的姜泠兰却还是会想起风寰说要改变白玉京时眼中的神采。
但不是现在。
白玉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迟到的晏相宜抖落披风上的雪花,看着他们二人,“在说什么。”
室内噼啪的炉火烧得恍若仲春,她拉过晏相宜,替她捂住有些冻红的手,“在说,你怎么每次都来的这么晚。”
晏相宜莞尔一笑把话题扯远了。
年节前后白玉京多祭祀,风寰作为皇子也便忙碌起来,这让姜泠兰松了一口气。
她抱着几卷刚从司籍那借来的图谱,抄近路前往典综阁。这条夹道平日少有人行,如今却也成了她的困境。
“瞧瞧这是谁?”
惯常跟在太子身后仗势欺人的纨绔们堵在她面前,轻佻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都说胶齐郡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相宜县主自不用说,怎么落到姑娘这,却是质朴得很哪。”
那人刻意强调“质朴”二字,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另一人说,“要说质朴也没什么不好,不像晏相宜,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在太子面前拿乔。太子愿意抬举她,是她晏家修来的福气,偏偏她给脸不要脸让太子难堪。”
姜泠兰抱紧卷轴,心道,说自己便罢了,为什么要说相宜。可她又告诉自己,忍忍便过去了,白玉京重地,这些纨绔也就敢逞口舌之快。
“怎么不说话?”
她低着头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下。
见她像个锯嘴葫芦,又一人提议说,“她真没趣,你们说这里反正四下无人,我们便把她丢下水给晏相宜一点颜色看看如何?”
一人反驳,“人家在海边长大的,让她下水不是便宜她了。”
一人嬉笑,“把她绑上大石头,这不就挣扎不了了?”
姜泠兰倒不害怕,反而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重要的信息,既然这里没有人,她悄悄转动了一下手腕。
不等她动手,一个沉稳却不容反驳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几个准备作恶的纨绔俱是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风寰不知何时站在数尺之外冷脸看着他们。
“宫门就要下钥了,几位作为太子伴读在这做什么?”
风寰一身吉服明显刚从仙台省回来,他如今地位水涨船高,几个纨绔立马敛去方才的轻浮姿态。毕竟他们本来就有旧怨,若给风寰一个由头,只怕太子也无法全须全尾地保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