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归渚跪在空旷的大殿中,陛下悠悠然批阅着奏章。
“都知道了?”
陛下头也没抬,声音平稳,仿佛问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贺归渚伏着身子,额头贴着冰冷地板,心跳得飞快。
他刚送走闻知秋,内侍便前来传旨,陛下召见他。
贺归渚的迅速判断了眼前的形势,陛下显然已经知晓他所知晓的一切,此刻坦诚比什么都重要,自作聪明只会作茧自缚。
“是。”
陛下轻笑一声,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中,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批阅:“你倒是诚实。你怎么看?”
贺归渚飞速思考者,陛下若是早已知晓长公主发现了此事,陛下想掩盖此事便不会让他去查;若是陛下未曾知晓长公主已然知晓,当他查出真相时陛下大可直接杀了他灭口,既然深夜召他入宫显然是想看他的态度。
念及此贺归渚心中大定:“青史如鉴辨浊清,功业为铭刻姓名。”
陛下听到这句话倒是有几分感兴趣,他放下了手中的奏章,念了一遍“青史如鉴辨浊清”,忽然大笑起来。
陛下大步走上前弯腰扶起了他:“果然孤没看错你,孤这皇妹实在是不安分,孤原想保她一世荣华富贵、平安终老的。”
陛下拿出了一份名单递给贺归渚:“这是朝中投靠长公主之人,她怕是忍不了几日了,你先从这些人下手吧。”
贺归渚捏紧了手中的名单,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陛下,您答应过臣的……”
“什么?”陛下有片刻的疑惑,随即恍然大悟,“你说那丫头啊,只要她与萧佳婵并非一心,孤自然留她一命。”
贺归渚垂下了眼眸告退,他走在空旷幽深的皇宫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幼时祖父给他讲的故事,祖父从一个放牛娃陪着开国皇帝打下天下,一步步走到如今,若是祖父知晓皇位上坐着的人并非盛家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
齐王萧昶自从游猎被带回宫后便被陛下忘在脑后了。
他住在生母故去的宫殿中,每日除了向皇后问安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宫殿内,安分到众人都忘记还有这么一个皇子住在皇宫内。
贺归渚出了大殿,一人缓步行走在幽深漆黑的宫道上。
宫墙上方的城墙上点着影影绰绰的宫灯 ,可是宫墙又黑又高,那些光亮照不到狭窄漆黑的宫道之上。
贺归渚一路向前,遇到了一个被罚跪的小内侍,不知他犯了什么错,正颤抖地跪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贺归渚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他身上。
小内侍颤抖着看向他:“大人……”
贺归渚的眼神向后瞥了一眼,小内侍低下了头,声音几不可闻:“……陛下监视您的人已经离开了。”
贺归渚为他拢紧了大氅,轻声道:“我要见齐王一面。”
小内侍俯身向他叩首:“大人放心。”
贺归渚回到院子里却毫无睡意,思索半晌召开了莲生:“明日你找机会去找她,就说我明日戌时在青梨巷的院子等她。”
莲生领命离去。
陛下不会放过闻知秋的。
贺归渚太了解这位君主了,他当年甫一登基便以雷霆手段处理了他的兄弟们,那时他甚至权势未稳便敢如此行事。
陛下同样不会放过长公主的,甚至会灭了长公主府满门,那些与长公主私下有来往的官员也会不得善终。
甚至他自己。
陛下此刻需要他做一把利剑,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可当陛下从这血路走出之时,那便是他丧命之日。
他生死无所谓,可他得为闻知秋寻一条生路。
贺归渚坐在书房,未点烛火,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夜空,直到天光大亮时,有人来报说齐王殿下约他护国寺相见。
护国寺的落叶坠满了青石板,铺了一地的金黄色,天色阴沉,就像贺归渚的心情。
齐王正坐在槐树下的石桌前,桌上还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齐王听到了贺归渚踩碎落叶的声音,他的声音含笑:“你来了。”
贺归渚在他对面落座,毫不客气地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殿下手艺不错。”
齐王轻笑一声:“毕竟多年来在寺庙中也无事可做,便练得了一手茶艺。”
“无事可做?”贺归渚放下茶杯直直与齐王对视,“殿下的眼线遍布京都,太子与燕王如今都被陛下厌弃,殿下还是太过自谦了。”
齐王有几分无奈:“许久未见,不先寒暄几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