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幽幽房内，没有烛光，没有月光，只有相互依偎的两人，贺归渚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他抱紧了怀中的闻知秋，怀中人似乎失去了所有情绪感知，平静无波地叙述着后来的故事。

可是她紧紧攥着贺归渚衣襟的手泄露了她并不那么平稳的情绪。

后来的故事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意外的波澜。

老头尽力为萧姝解毒，却还是未能解开，只能尽力为她续命。

闻知秋选择了用以血换血的方式为萧姝续命，自己也染上了毒，不过好在她的毒不算深，老头为她基本都解掉了。

萧姝自己倒是对自己的未来很看得开，唯一对闻知秋心存愧疚，只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

西漠似乎有一队人马在搜寻着什么，萧姝担心是萧佳婵的人，索性以小男孩的模样打扮，对外也只说二人是姐弟。

闻知秋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带着萧姝走遍了整个西漠，却不过是徒劳无功，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带着萧姝看遍了西漠的美景。

后来，萧姝的身子越来越差，经不起颠沛流离，闻知秋在这时遇到了酒楼的女老板。

女老板收留了这对姐弟，闻知秋靠在酒楼跳舞养活二人，酒楼的打手也格外喜欢这个小女孩，教了她不少防身的功夫。

两个人过上了一段甚为平静甚至美好的时光。

萧姝不知为什么，爱上了烹饪。

闻知秋每日去酒楼，萧姝一个人在家就会钻进厨房，她回来时就会有萧姝做好的饭菜。

这也是闻知秋每日回来时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

闻知秋觉得萧姝其实很有天赋，如果不是被身体拖累，她必能成为西漠甚至整个大萧最好的厨子。

再后来，女老板去世了，闻知秋帮她送终，女老板也把这个酒楼留给了闻知秋。

她和萧姝又收留了许多像她们一样的孤女，她教她们跳舞、萧姝教她们厨艺，这个酒楼越来越热闹了。

可是，萧姝死了。

其实不是毫无预兆的，她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她时常听着闻知秋说当日酒楼的趣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的精神越来越差。

闻知秋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以为她们还可以再一起看一场漫天飞扬的大雪的。

萧姝还是没能熬过那个热烈的夏日。

她的梦想是将酒楼开到京都，去赴与儿时好友之约，再一起共看一场秋日落叶。

可惜，没有办法再实现了。

闻知秋送走了萧姝，将酒楼留给了那些女孩子，离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牵着骆驼叮叮当当地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就遇到了他。

“她一直没有忘记你这个朋友，”闻知秋似乎觉得有点冷，往贺归渚的怀里缩了缩，“她只有这么一个朋友。”

贺归渚记得那个小姑娘，虽然记忆模糊不清，可是那个场景他还记得。

黄色的银杏树叶落了满地，也许是长久无人居住，也许是仆从懈怠，枯叶堆了很多。

小姑娘坐在搭在银杏树上的秋千架上，慢悠悠地晃着，仰头看着京都的蓝天白云，眉间却始终紧皱着，似乎不太喜欢京都的模样。

明明年岁不大的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却十分孤独。

对，就是孤独。

如今的贺归渚才隔着遥遥时空理解了那时的萧姝。

父母的关系很差，导致萧姝无法从中获得稳定的安全感。

她没有兄弟姐妹，萧佳婵在西漠就是权势最鼎盛的人，身边示好的人都是为了母亲的权势，她也没有朋友。

所以后来遇到了闻知秋的萧姝格外依赖她。

贺归渚用力抱紧了她：“我当然也当她是朋友，听到她的死讯我当然也很难过。”

闻知秋轻笑了一声，在这漫漫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你知道吗，最开始捡你回去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一些和萧姝完全无关的事情。

“后来发现，我自己好像陷进去了，就像在沙漠中陷入流沙，无法自拔。

“那时候我就想，不如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萧姝最想得到的平静幸福的生活，她得不到了，我能得到似乎也算不错。”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整个人也止不住地颤抖：“可是，你居然就是贺归渚。

“我当然能感受得到你是爱我的，只是我得到的一切都是萧姝的。

“原来我得到的爱只是从萧姝那里偷来的。

“这份爱不是属于我的。”

“不是的，不是的，”贺归渚的拥抱更加用力，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像一场纷纷的小雨，不断地安抚着怀中人，“我爱的就是你，你是萧姝我爱的就是萧姝，你是闻知秋我爱的就是闻知秋，你是小乞丐十四那我爱的就是小乞丐十四。

“我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

闻知秋有些呆愣，她呆呆地开口：“可是我不是长公主的女儿，我不能给你带来权势。

“我爹早就死了，我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厨娘，也已经死了。

“我只是一个流浪长大的小乞丐，我很差劲也很普通，你不应该爱我的。”

贺归渚很耐心地抱着她在怀里哄：“爱不是这样算的。我就是爱你啊，和你是什么谁没有关系。

“你从小一个人能靠自己长大，你把自己和萧姝都照顾得很好，我想她临终前一定是幸福的。

“酒楼的老板和打手也很喜欢你，不然不会教你武艺不会把酒楼交给你。

“你这么厉害，这么坚韧，没有人会不爱你。”

闻知秋终于放声在他怀中大哭，紧紧攥着贺归渚的衣衫。

娘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哭，那时她还太小，她不知道至亲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萧姝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很平静地处理好了萧姝的身后事。

阿喜离开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只是为她和萧姝在寺庙里各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她多年来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落下。

她终于能卸下心防，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