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双手笼在袖中,叫人看不真切。
“那么这神枝,你是要给我呢?还是给他呢?”山神笑吟吟地,彷佛在说今日天气很不错一般。
就这样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楼见语。
楼见语说,“你觉得呢?”
她穿了一袭红衣,鲜艳得像一枝寒梅。
她拿出一把匕首,将自己的手掌心割开,血汩汩流出,她将神枝握在手中,神枝触碰到她的血。
“不要!”第一次见山神这么失态。
神枝化了。
“小姑娘,这昆仑神枝可是圣物,半点见不得血啊,你要好好保存啊。”陆吾之话犹在耳边。
楼见语笑了,“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不死药。”
就在此时,一只弩箭穿庭而过,冲着裴湛而来。
“唔——”被一箭穿心的,是楼见语。
黄耽见自己射错了人,从房梁上跌下,“楼姑娘,你这……我要杀的是这个奸臣啊……”
裴湛将楼见语揽入怀中,楼见语说,“这是……你要的最后一枚不死药,可以取……可以取山神性命,你交给我的,我完成了……”
她又吐出几口血来,“你做的栗糕,有点甜,少放点糖,在昆仑山上的栗糕味道刚刚好,我很喜欢……”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极度冷静的。
裴湛拿到了他最后需要的东西,便没了拖延时间的必要。
《八方风名》的最后一页,写的是如何诛杀不死人,需要的东西有:帝王玲珑心、另外一颗不死药,还浸润了神枝的血。
他挤碎帝王心,淬在楼见语的那把匕首上,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走上阿庑宫刚刚修好的阶基。
昆仑枝对昆仑草有天然的压制,山神一动也不动。
奋力扎下去。
朝心脏的位置扎下去,黑血涌出,染脏了裴湛的衣袖。
山神睁大了双眼,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双手挥动,大叫到:“我可是神,我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死……。”血浸透了他的喉咙,掩盖了他的声音,只剩喝喝的呼气声。
到最后连呼气声也没有了。
裴湛揭开他的面具。
正是那位寻仙问药的堇慧帝。
这张脸他在画像上看过。
他身体化为齑粉,留下一颗绿色的珠子。
裴湛举起了匕首,正对着自己。
“等一下……”
是庆栾长公主,“裴大人,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个。”
是一节昆仑神枝。
裴湛碾碎服下神枝。
抱着楼见语,一把火,烧了这太和殿。
外面是惊天动地的呼喊,岳新带人打进来了。
裴湛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他浑身染血,抱着楼见语。
千军万马冲向太和殿,他逆着人群,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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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姑将楼见语的遗物交给了裴湛,说自己要去江南看看。
那日天色正好,朗日悬空,一碧如洗,春光如水。
一位老婆婆在街边叫卖,那是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花枝,现在只是初春,城中花都还没有开,裴湛有些好奇,便走上前。
“老婆婆,这花枝卖吗?”
老婆婆从花篮里挑出一枝含苞待放的,“喏,这只能开好久呢。”
裴湛望着这花枝,付了钱。
老婆婆在他身后,悠悠然说到。
“年轻人,记得呦,这花不要插在瓶中,要养在土里呦,两千年后,它自会开花……”
再回头时,老婆婆已然不见。
“两千年么?”
裴湛明白了,他道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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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闲暇时,最大的爱好,从画建筑变成画花。
他得了长生,手指自然恢复如初,下笔也不再是难事。
他画了很多花,都是这株含苞待放的花枝。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也走过了很多时间。
从最南到最北,从大堇到宣国。
在最北,他主持修建了一座寺庙。
寺庙不大,但是足够雄壮,他将山神的遗魄镇压在这文殊殿之下。
两千年来,他有时间便会去那里看看。
两千年来,他也不负父亲的遗愿,写成了一本建筑通史。
两千年来,老婆婆送他的那朵花还是没有开。
最近,似乎惹上了大麻烦。
有人似乎发觉了他不死的奥秘。
那日的老婆婆再一次出现,找到他,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也是时候了。
那日又像两千多年前,天色欲雪。
在洗州灵彩寺,文殊殿前。
他点燃了文殊殿前的草垛,自己踏入了那火海。
他的血肉被火海吞噬,将山神的最后一点不甘洗涤。
山神的遗魄经过两千年的超度,亡者也皆已往生。
他最后看了自己的花一眼,笑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啊……
落雪了呢。
远处的小沙弥拎着木桶,想要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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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作为一个六岁的孩提,在一个陌生的院落醒来。
南北朝向的小院,三间正房,三开间。
一个老婆婆从门外进来,唤他的名字,“入声啊,该起床了。”
那老婆婆正是当年的卖花人,也是给他出主意的人,也是裴入声的奶奶。
“我的花呢?小楼呢?”
奶奶笑着对他说:“不着急,花已经开了,有缘自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