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口气能从天南聊到海北,许是酒太过醉人,两人到最后都喝趴下了。
林归庭时常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定是不会和季慎徽交朋友的,因为相差太多了,不仅仅是家世,还是别的什么,但是能和季慎徽做朋友,林归庭很开心。
但是是什么时候认识季慎徽的?应该是两年前,印象不太深,只是记得有那么一个不爱读书的少年总被先生罚,只是记得书桌上总是凭空多出来的几叠好纸,他可能是不好意思开□□朋友,变着法子的惹人注意,所以林归庭也扭着性子,不去多说什么,于是季慎徽的桌上时不时出现一本笔记,又或是外头卖的小糕点。
真正称的上是朋友的时候是在第一年冬天的雪夜,雪下的很大,林归庭撑着一把油伞从漫天飞雪中走来,今日他去取了溪南来的书信,是厚厚的一叠,和包着冬衣的布块裹在一起,雪白的信纸是林又叔省着给他读书的,却又因着云都太远不方便带去,留在了家中,林又当时不停的叹气,说着可惜了。
但林归庭却觉得并不可惜,林又叔是有学问的,曾是父亲的陪读,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家里出了事,父亲念着多年的情分将他留下了,林归庭想那纸留在家中挺好的,现在的纸贵,林又叔怕是不会舍得买今年的新纸,也不会写这么多字了。
雪将油伞压的很沉,林归庭抖了抖伞,还未举起,一位少年从远处跑来,在一片雪白的视野中,那抹鹅黄格外显眼,他就这么从远处跑来一头钻进了林归庭伞下。
“行行好,让我也躲躲。”少年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冻红的手,见林归庭拿着包裹,便从林归庭手中拿过,拎在了自己手上,“同窗也是回书院?”
林归庭认出了眼前的少年,就任由少年拿过了包裹,他将伞微微向少年那边斜了斜:“是。”
少年还在长身子,个头不高,只到林归庭肩处,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看林归庭,林归庭样貌是不错的,随了母亲,丹凤眼,瞳孔带着一抹幽绿,左眼角下有着一颗美人痣,左唇角下也有着一颗痣,笑起来时不显,但少年样貌更好,一看就是含着金勺子出生锦衣玉食的贵家少爷,总是弯着眼,傻兮兮的笑着,看着蠢却机灵的很,要不然光是先生要的罚抄就有的他受的了。
“同窗,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两人并肩走着,中间却总隔着点距离,少年就总向林归庭那边挤。
“有些事,你呢?又为什么这么晚?”
“我也有事。”
“……”
尴尬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中,只有雪唰唰落下的声音,和脚踩在雪地上的咔嚓声。
“我叫季慎徽,你呢?还有我是云都本地的,你应不是吧,像是南边来的,说话的语调温温柔柔的。”季慎徽轻咳了声,打破了尴尬。
“林归庭,是晏平的。”
“晏平?我知道晏平,那里有个很有名的书院,你是从那来的吗?”
林归庭道:“不是的,我应当没机会去的,那的门槛很高。”
“怎么会?你明明很厉害的。”季慎徽看了看林归庭,发现青色的袄子上有着不显眼的缝补,衣裳也是洗的有些发白了,才意识到了什么,林归庭是很聪明,很有天赋,但没有钱。
林归庭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后来季慎徽避开了关于这些的问题,开始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讲少时想吃柿子,爬上柿子树摘柿子,没站稳摔了一跤,从树摔下来后就再也没吃过柿子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聊到书院,然后各自回了房间。
那年的书信这么厚,却没记住多少,但那一夜的欢声记了很久。
……
等林归庭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倔强的亮着,打更人敲着锣唱着一首不知名的乡村小曲,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房间里很暗,林归庭环视了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书院的屋子,有些朦胧的记忆提醒着他,是季慎徽将他送了回来,许是醉后睡太久了,如今睡不着了,便起身将灯点燃,一道明亮的火光抚上了林归庭的脸,打上了一层柔光,身后的影子也随着火光的摇动,忽明忽暗,这让林归庭想起了儿时父亲抱着自己玩着手影,但后来却是林又叔拉着自己玩这幼稚的游戏了。
林归庭就这么在火光前坐了一晚,直到火光灭去才回过神,看着见底的油灯开始懊恼怎么就让它亮了一晚呢,林归庭站起了身,一夜的久坐使全身又麻又酸,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一阵清风伴着薄薄水汽扑面而来,使整个人都清明了几分,山一层叠着一层,云雾像纱一般轻轻拢着群山,还能听见几声鸟鸣,在远些隐隐约约还能瞧见一座钟楼,“云遮古寺钟声寂,风绕幽林乌语绵”也像是这样吧。
现在还早,天才刚刚亮,加上还在放假,书院的小道上没有一人,林归庭整理了一翻,洗去了身上的醉气,便出门朝季慎徽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