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空挑了挑眉,点头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后转回头。
终于见面了,另一位被包办婚姻的可怜人,哦不对,可怜鬼。
月光冷白刺眼,撒下来的光照亮了院中的场景。这是一座偏老式的小四合院,看着是近些年刚翻修过的——黑瓦房顶擦得锃亮,在沉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光;平整的水泥墙面白得扎眼,每隔一段距离就贴着一张红字金边的‘囍’,却歪歪扭扭,像一只只咧着嘴嬉笑的小鬼。
院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却莫名积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堂屋的窗纸糊得严实,昏黄的烛火从纸缝里漏出来,在墙根投下斑驳的影子。
脚下的红毯延伸到正对的正厅处,门大敞着,却乌黑一片看不清里面的模样,门楣上没贴喜字,倒挂了两串发黑的纸钱,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林叙空后背发凉,莫名觉得正厅里有一双阴冷潮湿的视线正死死的凝视着他,但当他往那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看去时,那股黏腻的视线却猛的消失。
音乐越来越高,婚礼逐渐进入重要部分,门外的金童适时高喊:“新人携手,步入殿堂。”
一只阴冷的手,搭在了林叙空的胳膊上,阵阵凉意顺着小臂蔓延半边身子,手指尖都有些麻木僵硬。
尖锐的指甲掐着小臂处的软肉,林叙空咬了咬牙,面上神色未变,反手挽住新娘的胳膊,微微侧头冲她略带挑衅扬了扬眉。
一人一鬼貌合神离,你推我搡的往前走。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想必你也一定知道一会我想要干什么,既然终究同行一路,那我们现在也就都不用装了吧?”林叙空声音细若蚊蝇,脸上带着毫无破绽的笑,步伐稳健,丝毫没有在撺掇自己的结婚伴侣一起逃婚的样子。
身侧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又很快恢复如常,林叙空就知道这场合作已经十拿九稳了。
纸人新娘虽有动容,但似乎是还想在谈一些条件,只听她阴测测的底笑了一声,语气凉薄:“你要做的事情于我而言毫无好处,我又不是傻子,你怎么就能这么自大的认为我同你会是一路人?”
“可他们做的事情对你而言也不是好处吧,甚至你很厌恶?不然你也不会去截我的车,你当时是想一个人解决吧?结果发现了我是个道士,所以你收手了,因为你知道只靠自己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你打不过那个人的。”林叙空说的肯定,也字字诛心。
“如果你和我不是一路人,那现在的你不应该和我真身相见吗?又为什么被困在了这个纸壳子里?你失败了,对吧?”
胳膊上的手臂逐渐收紧,林叙空低笑一声。“所以现在不是我向你寻求合作,而是你——需要求着我合作吧?我的新娘?”
胳膊上的束缚感骤然松懈,纸人新娘冰冷的哼了一声。“不需要你,我也有办法解决,你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是么?”林叙空嗯了一声,又问:“你有帮手?是个活人吧?或许你们还刚见过面?你们两个商量的方法,应该是来抢婚吧?”
纸人新娘没有回话,林叙空却能感觉到她周身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烈。
“看来是了,那他也一定是个不懂行的门外汉了。你们不知道这么做是会折阳寿的吗?活人强行干涉死人的因果都有损阴德,更何况他这种把因果揽到自己身上的,你觉得他会有好下场吗?”
“闭嘴!”纸人新娘咬牙切齿,林叙空能察觉到如果不是有这一身纸壳子的束缚,她下一秒一定会暴走起来把自己撕碎。
“你在骗我……”她低声喃喃着。“你们都在骗我!”
“呵,没必要。”林叙空动了动被冰麻了的胳膊,又重复了一遍。“真没必要,我也不是非要救你,我只是觉得你或许需要。但现在看来,应该真是我猜错了,那就不好意思了,因果让我们相遇,但我今日势必要斩断这因果,所以……后会无期了姑娘。”
这庭院的路不算长,两人一阵口语对弈后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正厅门口的台阶处。
大门外金童的声音尖锐嘶哑,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新人进门,殿堂前一走,新人幸福牵满手——”
呜呜——
一阵猛烈的阴风忽的从漆黑的屋里吹了出来,狂风乱作一团,林叙空被吹的睁不开眼,被迫歪着脖子闪躲。
咔哒,一声细小的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的声音,从屋内某处地方响起,林叙空耳尖一动。下一瞬,一股刺眼的白光猛地袭来,他闭着眼睛都能察觉到眼皮上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压迫的袭人的狂风才终于平静下来,林叙空也逐渐适应了这白光,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已经是一片亮堂,窄小的正厅内简单的装饰一扫而空。两个红衣白脸毫无生气的纸人,瞪着豆大的黝黑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应当就是“高堂”了。
供桌上,一根冒着幽绿火光的白蜡烛袅袅燃烧着,和一个端坐在桌上的,无比逼真的——蜡像。
似乎是蜡像,因为林叙空并没有从它的身上察觉到人气,明明是人的模样,却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死寂。
粗布马褂和极简易的白袜布鞋,黑亮的头发里缠着几撮白色,蜡黄的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处滑到右嘴角,横亘在脸上可怖无比。那蜡像般的东西紧闭双眼,枯瘦的双手合扣呈诵经状,手腕上还带着一个极简易的红绳,端的是一副“天地”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