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难却,花斐只得收下,转身就塞给傅泓之,一本正经道:“这本专著非常珍贵,你好好研读一下。”
傅泓之低头看了看那醒目的封面,非但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十分郑重地点点头,认真“嗯”了一声,将它妥帖地揣进了自己随身背包的侧袋里。
花斐:“???” 他还真收啊?
还没来得及吐槽,医院的紧急联络人又找了来。离此地一百多公里的山村里,有位产妇已在家生产了整整二十四小时,产程毫无进展,生命危在旦夕。
花斐二话不说:“给我派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医生,我和傅医生去。蒙医生留在这里负责协调和后续处理。”
西南山区,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看着很近的山头,真要过去,却得在盘山公路上绕行数小时。山路崎岖,一侧是峭壁,另一侧下方就是奔腾咆哮的浑浊江水,救护车司机开得胆战心惊。
“还有多久?”花斐被颠得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傅泓之正一手撑开塑料袋凑在她面前,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得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花斐急了,时间就是生命,多耽搁一分钟,产妇和胎儿危险就多十分。
“没办法,这几百公里内只有一座桥,必须绕行。要想快,只能走溜索。”向导医生指着远处山崖间若隐若现的钢缆。
“能快多久?”
“溜过去,再走二十分钟山路就能进村。”
花斐气息奄奄却斩钉截铁:“那就溜过去。”
孤零零的钢缆横跨深谷,一个简单的滑轮,一副安全带,便是全部工具。脚下江水怒吼,山谷间的风呼啸着穿梭,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同行的本地男医生熟练地穿戴好,向他们比了个手势,率先滑了过去,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轮到花斐时,她看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和脚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激流,手心沁出了冷汗。
傅泓之将她身上的安全扣、安全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江水太急了,风也大。我过去,你跟救护车绕行……”
“有什么好怕的?”花斐抓住冰凉的钢索,深吸一口气,打断他,“走啊。”
傅泓之看着她微微发白却倔强的脸,没再劝阻,只是将两人的安全扣用一段辅绳稍作连接,然后走到她前面。“行吧,咱们一起。也算……生死与共了。”
两人一前一后,抓紧钢索,身体被重力牵引,向对岸飞速滑去。起初还算平稳,可越到江心,山风越是猛烈刁钻,滑轮开始剧烈地左右晃荡、上下颠簸。强烈的失重感和视觉冲击让花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脏。
“啊——!”
她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身体因极度紧张而僵硬,抓着钢索的手却因恐惧而胡乱挥舞。
“花斐!别乱动!抓紧!看着我!”傅泓之的声音逆着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可花斐的尖叫和身体的晃动并未停止。
下一秒,在剧烈的颠簸和呼啸的风声中,傅泓之猛地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她的唇。
所有的尖叫、风声、江水的咆哮,一瞬间都停止了。花斐大脑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那股坚定地、不容抗拒地传递过来的力量与安抚。她奇异地安定了下来,僵硬的身体放松,手重新抓住了钢索。
短短几十秒的滑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双脚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花斐猛地一把推开傅泓之,脸颊绯红:“你又趁机占我便宜!还……还伸舌头!恶不恶心!”
傅泓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眼底藏着笑意:“你也伸了。”
“你——!”花斐气得想跺脚,可看到旁边向导医生和先过来的同事那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只能把一肚子骂人的话硬生生憋回去,狠狠瞪了傅泓之一眼。
产妇是横位,典型的难产。因为没在医院建档,她和家人一样,以为在家找个有经验的接生婆就能顺利生产,完全没料到会遇上这种情况。
“必须马上剖宫产!”花斐迅速判断,指挥村民准备门板做临时担架。
“来不及转运了,花斐,咱们尝试体外倒转。”傅泓之沉声道。
体外倒转术,通过手法在孕妇腹壁外矫正胎儿位置,风险极高,极易引发脐带脱垂或胎儿窘迫,即便在医院有完备监护的条件下,也需随时准备紧急手术。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共识。无需更多言语,花斐凝神静气,双手在孕妇隆起的腹壁上触探、推动、旋转,傅泓之则在她对面,稳稳地固定胎儿另一部分,巧妙地配合、对抗着宫缩的压力。时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傅泓之把浑身沾着胎脂、皱巴巴的小生命被小心包裹起来送到产妇和家里面前,所有人喜极而泣,握着花斐和傅泓之的手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救护车也赶来了,奈何山高路险,司机不敢开夜路,花斐和傅泓之决定暂时留在村里,轮流照看产妇和婴儿,度过最初最危险的四小时。
傅泓之让花斐到火塘边靠着休息,自己守在产妇床边观察。温暖的火光驱散着高原夜间的寒气,花斐蜷在铺了厚毯子的木椅上,眼皮渐渐沉重。
这时,一个邻居急急忙忙跑过来:“大夫,大夫,麻烦您,我们家猪也生了一天了,生不下来,您能不能过去给看看?”
花斐困意醒了一半:“我是给人看病的医生。”
“哎呀,都是生仔!您们城里来的大专家,肯定什么都懂!”邻居急得快哭了,“求求您帮忙看看吧,我们家就指望这窝猪仔过年呢!”
傅泓之见状,对花斐说:“路不远,我去看看。你抓紧时间睡会儿。”
花斐撇撇嘴,没反对,看着傅泓之跟着邻居走出去。等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又爬起来,也跟了过去。
所谓的“猪圈”,就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棚子。一头体型硕大的母猪侧躺在地上,腹部剧烈起伏,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显然是难产了。
隔行如隔山,四蹄动物,花斐这个人类顶尖的产科医生,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傅泓之却显得格外镇定。他挽起袖子,一边观察,一边有条不紊下指令。
“烧几锅开水,准备最干净的毛巾、剪刀,再找些结实的绳子。”
“先把母猪固定好,侧卧,注意别被咬到。”
“有没有青霉素和葡萄糖?准备一下,术后要防止感染。”
“切口选在左侧腹壁,髋骨结节向下约五厘米处,注意避开主要血管……”
他的指令专业而清晰,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兽医。更让花斐惊讶的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傅泓之凭借手感,在厚厚的脂肪和组织中,竟然准确找到了子宫的位置,并指导她如何小心地取出一只只湿漉漉的猪崽,如何处理胎衣,如何进行缝合止血。
整个过程虽然条件简陋,却意外地流畅。母猪和大部分猪仔都保住了。傅泓之又细细叮嘱了术后护理的要点,消炎、拆线、营养,事无巨细。
忙完一切,重新坐在温暖的火塘边,花斐终于忍不住,歪头看着正在洗手的傅泓之:“傅泓之,你怎么会这个?”
傅泓之擦干手,笑道:“多亏了你送我的那本书。”
“哪本?”
“就是那本开过光的《母猪产后护理》,”傅泓之语气自然,“里面图文并茂,讲得很详细。”
“你还真看了啊?”
“对啊,”傅泓之看着她,“不是你让我‘好好研读’的吗?”
“不是……你哪来的时间看这个?”
“一本小册子,翻翻就记住了。”傅泓之说得轻描淡写。
花斐哼了一声,“你就装吧。”
“不信?”傅泓之凑近了些,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以后有机会,给你展示展示。现在……”他起身,将火塘边铺着的毯子整理得更平整舒适,“你靠这儿,好好睡一觉。我守着。”
温暖的火光,静谧的高原之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极度的疲惫涌上,花斐终于抵不住困意,很快沉入梦乡。
傅泓之静静地看着她被火光勾勒的柔和侧脸,许久,轻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轻响,明明灭灭的光映在花斐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傅泓之听着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敲击着胸腔,和这寂静的夜,和这温暖的火焰,奇异地融在一起。
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第二天清晨,高原的空气清冽带着甜味。花斐醒来时,身上盖着傅泓之的外套,火塘里的余烬尚温,却不见他的人。
她起身找了一圈,在邻居家的后院,看到了他。
傅泓之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不久、颤巍巍站不稳的小马驹,脚边还有几只哼哼唧唧的小猪仔。他拿着奶瓶,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喂给它们。
花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高原的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异常柔软。
傅泓之看见她,漾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正想回去叫你。一起看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花斐嘴上说着,想起有件要紧的事,拿出手机,找到一丝微弱的信号,给蒙朝霞发了一条信息:
【田老师手术顺利吗?】
几乎是秒回。
【非常顺利,已过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应茜陪着,一切安好,放心。】
短短一行字,却像有千斤重,将花斐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开了,连日奔波疲惫也一扫而空。
“不是说要看日出吗?”她扬起下巴,语气是嗔怪,眼底却带着光,“走啊?还愣着干嘛?”
傅泓之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轻轻放下怀里的小马驹和奶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吧,花医生!”
清晨的山谷,空气清甜,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味道。两人沿着屋后的小路慢慢向上走。
天际线处,云海翻涌,连绵的雪峰之巅,渐渐被染上金红的霞光。
红日跃出云海与雪山之间,刹那间,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金色里,明亮而辉煌。
花斐指向那轮跃动的朝阳,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雀跃:“傅泓之,快看!太阳出来了!”
傅泓之没有看日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被朝霞映得格外生动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映出的璀璨光芒,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带着笑意的唇角。
“嗯,”他轻声应道,“太阳出来了。”
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