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科分贝常年与菜市场齐平,查房像吵架,院里上下早已习惯,没人上纲上线。可花斐和宗济在会议室那场“大辩论”,偏就发生在行政副主任改选的敏感时期,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一不小心”、精准无误地飞进了CCU,落到了正住院的田慰慈耳朵里。
要不是被严令禁止出CCU,田慰慈真想立刻把花斐揪过来踹两脚——让你狂,让你傲,让你一点脑子都不长!
有这么个徒弟,他有时候真觉得,不如早点死了清净。
“花斐……”电话接通,田慰慈怒不可遏。
“到门口了,您等会儿当面骂,省点力气。”那边传来轻快的声音,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她还敢嬉皮笑脸!田慰慈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开始报警。
花斐套上隔离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心虚,倒像是干了什么理直气壮的大事。她径直走到病床前,没等田慰慈开口,先“啪”地一声,把一份文件拍在了床头柜上。
“我签了。您赶紧签字上台把手术做了。看看师母,担心得人都憔悴了。”
田慰慈定睛一看,竟然是如假包换的高级职称申报申请书。
这一张纸抵得上一座大型消防站,他心里那团熊熊大火,“噗”地一声,灭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了。
“行啊,有长进。”他拿起申请书仔细看了看,“初审审批提交了没?”
“纸质版在这儿呢。初审嘛……”花斐拖长了调子,“等手术完了,我再汇报。”
“滚犊子!”田慰慈太了解她了,“少来这套,问你交没交?”
“不是我不想报,”花斐脸上浮起一层极其矫揉造作的惋惜,“是截止日期过了,没赶上。这可不是我的问题。你答应过的,一手申请书,一手知情同意书,不能说话不算话。”
“初审……”
“哎哎哎,”花斐立刻打断,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当初可只说了要‘申请书’,没提‘初审’这茬。”
“你给我抠字眼是吧?”田慰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抓起手机就拨号。
“您干嘛?”
“干嘛?!”田慰慈没好气,“豁出我这张老脸,给你这逆徒求情去!谁让我当年眼神不好,摊上你这么个徒弟。”
他嘴上骂得凶,可那脸上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舒展,甚至透出点得意。
打完电话,田慰慈又质问:“和宗济怎么回事?闹得全院皆知,还捅到纪委去了,你还嫌自己不够招人恨?”
“本来就是他不对。”花斐眉毛扬了起来,“这种人放到产房独当一面,罗耀东就不怕砸了咱们院的招牌?”
“罗耀东,罗耀东!罗主任是你叫的吗?”
“不叫罗耀东,难道叫老……那个啥?”花斐把不太文雅的词咽回去,“宗济要是出了事故,他脱不了干系。”
宗济第一次独立主刀剖宫产,花斐给他当助手,亲眼看着他那一刀下去,胎儿屁股给他剌出一道血印子。自那以后,花斐始终不相信宗济的临床能力,即便他科研论文再耀眼,花斐也逮着机会就敲打他,让他离临床远点。
也正是这样,才激得宗济憋足了劲,非要挤进产房证明自己。
而宗济能管产房,罗耀东是最大的支持者。花斐不骂他骂谁?
眼看又要将自家导师气得心率失常,花斐赶紧溜到护士台,扯了两张介入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和风险告知单。
“赶紧签了,利利索索手术。”
田慰慈把头一扭:“不签。”
“不签?”花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就告诉师母,您偷藏了三颗萨其马,还长了蛀牙……”
“嘿!还敢威胁我!”
花斐换上一副哄孩子的语气,“等您出院,我请您吃红烧肉,偷偷的,绝对不让师母知道。”
田慰慈眼睛一亮:“真的?”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要城南一品湘总店的啊,别拿别的糊弄我。”
“行行行,保证是总店的。”花斐把笔塞进他手里。
宗济刚收到一份来自对口支援高原地区的紧急求助函,一位高危孕产妇情况危急。
罗耀东却将一张会议通知推到他面前:“去把这个会开了。”
宗济一愣:“主任,这个病例……”
“你在产房,走得开吗?”罗耀东眼皮都没抬,“让花斐去。”
宗济几斤几两,罗耀东心里门清。这种远程会诊加紧急支援,做好了未必有功,做差了肯定有锅。况且这次病例手术难度极高,对主刀和助手不仅技术要求高而且得配合默契。
“花斐?凭什么让她去?”宗济脱口而出。
罗耀东没接这茬,转而说道:“医学部科研发展大会,我提议让傅泓之代表科室去了。”
“什么?”宗济脸色变了。医学部的发展大会,那是刷脸、积累人脉的黄金机会,凭什么让给傅泓之?
“小宗,”罗耀东叹了口气,“有些事,不要急功近利。傅泓之是申主任力荐引进的PI,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宗济胸口堵得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从反驳。
傅泓之代表科室参加发展大会,和花斐前去会诊支援,是同时宣布的。
傅泓之神色平静:“谢谢罗主任安排。”
罗耀东点点头,目光转向花斐:“花斐,你呢?有什么困难?”
花斐正低头翻看着病例资料:“我在那边支援过两次,情况熟,我去。”她合上文件夹,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发现自己惯用的、得力的助手这会儿全被安排了任务,而最得力的那个——傅泓之,正要代表科室去露脸。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罗主任,助手呢?我总要带个能干活的人吧?”
“你看谁有空,谁愿意,随你挑。”罗耀东说得大方。
“我去。”一早上没怎么说话的蒙朝霞站了起来,“花斐,我跟你一起去。”
“花斐,你看,小蒙愿意放弃领‘高引用学者’奖跟你去,你该高兴啊。你们是同门,又一样优秀……”罗耀东话语温和,却字字精准地踩在点上。
他知道花斐的性子,宁可不带人,也绝不会带一个拖后腿的。
花斐果然抿紧了唇,没说话,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傅泓之。
傅泓之正微微侧身,和申镶主任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已经在商量发展大会的细节。
是啊,单枪匹马奔赴险地,和代表科室在重要场合露脸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花斐。”
散会后,花斐第一个拉开门走出去,傅泓之好不容易才在走廊尽头赶上她。
“我会跟你一起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花斐脚步不停,冷笑:“可不敢耽误傅主任升官发财。”
“你在怨我没当场表态?”傅泓之紧走两步,将她轻轻拉到一处僻静的消防通道门口,“听我解释,好吗?”
花斐停下,别开脸,却没甩开他的手。
傅泓之耐心地,低声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关于罗耀东的意图,关于科室内部的平衡,关于如何在看似不利的局面下争取最大的主动权。
“……现在你明白了?如果我当时当场说要跟你去,发展大会的名额,立刻会被罗主任安排的人顶上。我们可能两个机会都落空。”
“我不明白,”花斐嘴硬,但竖起的眉毛却微微塌下来一点,口气也软了些,“我自己一个人去,用不着你。”
“真的用不着?”傅泓之微微挑眉,故意问。
“那当然,”花斐瞥他一眼,“财务差旅报备又没你的名字,机票火车票可报不了。”
傅泓之笑了:“那你给我买。我开完前面关键的研讨会,后面的合影联谊不参加,时间赶得上。”
“爱来不来,我才不给你买。”花斐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
嘴上这么说,出发当天,在安检口,花斐却磨磨蹭蹭,迟迟不进去。
蒙朝霞看了看时间,轻声问:“在等傅医生?”
“谁等他?”花斐像被踩了尾巴,背上包就气冲冲往安检通道走,步子快得蒙朝霞小跑才跟上。
找到登机口,花斐坐下,却像椅子上有刺,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朝安检方向张望。
离起飞还剩三十分钟,广播开始提醒即将停止办理登机手续。
排队登机的队伍慢慢变短,花斐磨蹭到最后,前面只剩下蒙朝霞时,她掏出手机,点开和傅泓之的对话框,删掉了之前发过去的航班信息截图,然后,手指在“加入黑名单”上悬停了一瞬,终究是没按下去,只是锁了屏。
“花斐,到我们了!”蒙朝霞回头催促,“小傅应该……不会来了。”
花斐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动作慢腾腾地翻找登机牌。
“花医生是在等我吗?”
一个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到了她身边,甚至抢先一步将登机牌递给了工作人员。
花斐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硬:“谁等你了?”
手术比预想的顺利。产妇转危为安,家属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掏出一本包了好几层的书,塞到花斐手里:“花医生,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弟弟写的书,您无论如何得收下!我特意拿去庙里开过光的,保佑您平平安安!”
花斐道着谢接过来,揭开布一看——《母猪产后护理》。
空气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花斐:“……”
这礼,别具一格!
“我弟弟是畜牧专家,农科院的高材生,是我们全家最有学问的!”家属热情不减,“这本书送我第二天,我就拿去开了光,果然保佑了雅珍平平安安,现在送给您,也一定会保佑您的!您一定要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