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庚赶到西街包子铺的时候，看见海宁与王媒婆坐在一侧，另一侧是包子铺店家的姑娘，桌上摆着一笼还冒着热乎气的包子，看上去还没开始聊。

王媒婆见到卢庚，笑道：“卢先生怎么来了？正巧，我们说到海先生在学堂教书的事，你更了解海先生的人品秉性，性格好，样貌好，如今还来教书育人，往后的日子也差不了……”

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夸得坐在一旁的海宁都臊得慌，急急看向卢庚，希望能带她离开。

“卢先生，是学堂里有什么事吗？我们这就回去吧。”海宁急着想走。

卢庚反而不慌不忙的坐下了，还顺手拿起一个肉包子吃着：“急什么，不是还没聊完？”

“就是就是……”王媒婆高兴的将笼屉往卢庚身前挪一挪，以为他是来帮着说好话的，就算是没有他帮忙，以她多年做媒的经验，包子铺家的姑娘也是对海先生满意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巴巴的盯着看。

“别看海先生是外来人，但咱们吉祥镇外来人多了，还不是都留下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说肉摊的屠夫，还有酒楼的曲掌柜，还有东市的木匠……”

听着王媒婆口若悬河，把海宁夸得绝无仅有，卢庚吃完一个包子，擦擦嘴：“说到这个……”

桌上几人都看向卢庚，听见他慢条斯理的说：“肉摊的屠夫从前杀过人，前几日囚禁的那个姑娘也跑了，曲掌柜似乎是被流放来的，还有木匠……”

王媒婆面上一惊，急急摆手，示意他别说这些。

“所以，从前有些什么过往，谁也不知道，还是要多了解才行。”

听着卢庚最后一句，海宁怔住，想起给他的那几样钗环，再次解释道：“我没有……”

对面包子铺家的姑娘眼神不似一开始那般热络，冷静下来，也暗自思索的样子。

王媒婆暗暗瞪了卢庚一眼，背地里骂他添乱，挥手就要撵他走。

卢庚站起身，朝看向他的海宁说道：“还没吃饱？走了！”顺手又拿了两个包子。

王媒婆气急败坏甩了甩手，还想挽回，凑近包子铺家的姑娘，拉着她的手说着体己话。

海宁跟在卢庚身侧一起走回学堂，头越来越低，那道灼人锐利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悄悄抬起头，果然，他还在看她，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审视着她。

她又没做错什么，被王婶子只说带她来吃包子，没说是给她相看的啊，她也是被蒙在鼓里，到了包子铺才知道，人家姑娘已经坐下了，她总不好直接走掉。

回到学堂后，卢庚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还是如往常一样，但海宁就是能看出他看她的眼神变了，有事没事就盯着她看，被这样探究着，她不免担心起来，难不成是他想起了什么？那日醉酒的事，他回忆起来了？

但不应该啊，若是发现什么，也不会时隔这么久才想起来。

忽然冒出个念头，海宁有些慌了，她从前在后宫之时，搜罗许多话本子，里面有一种男子，有龙阳之好，不喜女子，偏爱男子。

会不会，卢庚就是这样的？

“海先生？”二妞唤了一声。

海宁怔怔回过神，一时有些心慌意乱。

“下学了，我们可以回家了。”二妞收拾好东西，与她挥手。

“哦，好。”海宁看着学童们陆续离开，与门口的卢庚遥遥相望，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她下意识低下头。

半夜，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自从猜到卢先生喜欢男子后，她就有意避开他，心里烦闷，这样斯文有礼的男子，除了醉酒后有些叫人招架不住，平日里又会教书又会画画，对了，他的工笔画简直栩栩如生，如此有才情的男子，偏偏喜欢男子。

可惜了。

并且，卢先生像是对她产生情愫了，她该怎么办？

当初若不是卢先生收留，她没准就流落街头无家可归，饿肚子，与野狗抢食，或者被抓去关起来，越想越觉得得为卢先生做些什么，让他迷途知返。

想到这里，‘腾’地一下从床榻上坐起身，走到卢先生门前，见到里面还亮着烛光，敲门，轻声道：“卢先生，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卢庚隔着门回道。

“有点睡不着，想和你聊一聊。”

“好。”

卢庚敞开门，见她只披着一件长袍，侧身让她进屋，单手拥着她的背，让她坐到榻边，并将被子盖到她腿上：“怎么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病才刚好。”

海宁笑了笑，眼睛清澈明亮。

“看来，你是真的不困。”卢庚拉过一个凳子坐在床头：“想聊什么？”

“……卢先生是吉祥镇人还是外来的？若是不方便……”海宁怕冒犯到他，及时改口。

卢庚唇角微扬：“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不是吉祥镇人，也是外来的，你是否还在介意那日在包子铺我说的话，当时只是想让包子铺家的姑娘冷静下来，别因为王媒婆的几句话一时冲动，那就麻烦了。”

不等海宁想明白他为何会觉得麻烦，听见他徐徐说道：“你觉得吉祥镇好吗？”

“好啊。”不然她也不会决定在这里生活下去。

“喜欢这里吗？”

“喜欢。”海宁静静地回答。

“是啊，你喜欢这里的原因，也是我喜欢的原因。”卢庚笑道：“这里虽然偏远，但生机勃勃，无论是山峦，市集，河流，还是淳朴的百姓，爱占小便宜的婶子们，都活生生的，是鲜明的。”

“嗯。”海宁也正是因为这些市井烟火才决定留下。

但她今夜想找他聊的，不是这个，却不知从何处讲起，一时间欲言又止，半晌，在卢庚的注视下，鼓起勇气，脱口而出：“卢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男子会喜欢另一个男子吗？”

卢庚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震惊的看着她：“为何这样问？”

海宁苦恼道：“就是……有点好奇，想知道，比如，一个男子会不会喜欢另一个男子，喜欢他什么呢？”

卢庚瞬间想明白她误会了什么，也不解释，心底甚至有些雀跃，郑重其事道：“其实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喜欢一个人，定然是喜欢这个人的某些特质，无关男女，又或者，是将一种依赖和亲近感误以为是喜欢，没真正理清自己的情感，若是理清了，没准就明白了。”卢庚故意饶了一下，让她误解。

海宁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没准卢先生对她就是依赖和亲近感，没有理清自己的情感，她得想办法让卢先生理清才行。

“那就好。”卢庚表面上平静无波，心里乐开了花。

转眼到了年关，海宁采办了许多年货，有腊肉和排骨，还有糕点和各类果子，窗子上贴着窗花，门上贴着对子，看上去就喜庆，忙起来，就没空想家了，时常为了炖肉，半夜才睡。

卢先生被请去喝酒，海宁坐在后厨烤火，炉子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味飘出来，手上的话本子看了一半，铁锅里的肉也炖好了，就放在里面，第二日就能吃了。

已经是后半夜，海宁刚洗漱完躺进被窝里，门外有脚步声，时轻时重，还碰倒了院中的凳子，发出不小声响。

海宁披上长袍，定然是卢先生又喝醉了酒。

院中，月光洒下银灰，一层薄雪被吹刮得到处都是，卢先生摇摇晃晃站在院中，脚边是碰倒的凳子，隔着几步，都能闻到浓烈的酒气。

一把搀住他的胳膊，让他大半个身子都靠过来，海宁脚下站稳，问道：“卢先生，你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卢庚醉意朦胧，打个酒嗝，抬手掐上她长出些肉的面颊，手感柔嫩：“仙子，是你啊。”

海宁瞪大眼睛，他这是醉得又认不出她了。

为何每次都称她为仙子？

“卢先生，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卢庚凝视着月光下的海宁，她粉白的面庞像是海棠花一样娇艳，半个身体的重量放在她身上，就足以让她支撑得费些力气，小口呵出白气。

他抬手搭上她窄小的肩膀，脚步随着她的支撑朝前走，在紧近房门的时候拐个弯，带着她转身踏入她的屋子。

木门被大力撞开，海宁低呼道：“卢先生，你走错屋子了，这是我的房间。”

卢庚一味朝前走，一下子瘫倒在床榻上，身下是她盖过的被子，鼻尖也是淡香。

冷风一吹，海宁先转身将门关上，唤了几声，走到榻边，修长的身躯几乎将床榻全部占据，俊雅的面孔泛着红，平日里清朗的眼眸也紧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