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临川来到花厅的时候,天色渐晚。
晏家主晒成棕色的面庞上透着几分醉意,见到傅临川想打趣两句,回想起先前他撂下的狠话,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贤侄快过来坐,凉茶解暑。”晏家主斟满茶,放到傅临川手边。
傅临川掀开衣摆在椅子上坐下,他已经喝了一肚子的凉茶,此刻内凉外热。
“叔伯有什么话要说?”
晏家主双眼迷离,手握着茶盏晃动,凉茶溅出来。
“贤侄这段日子倒是悠闲,茶楼酒肆,听曲打赏,整条街上都知道有位出手阔绰的傅公子。”
洒落在桌面的茶水映射出晏家主扭曲的面孔,说完一句夹杂着一声叹息。
“然而…叔伯也少不得要有个人陪着应酬,你又不喜欢这些,就只能让傅旭陪着…他虽然出身差了些,规矩上自然也是不如你…”
尾音拖得老长,夹杂着对傅旭的表现不太满意,又或是故意贬低一个夸赞另一个,喉结上下滚动,喷出带着酒气的话。
渐渐地,月光爬上发顶,他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鼾声里,那些没头没尾的话,渐渐变成含糊不清的呓语。
傅临川眸子里划过一片讥讽。
烛光被风吹动,昏昏暗暗的光线里,花厅外的长廊下,傅旭抱肘不知站在那里多久,没有过来帮忙的打算。
傅临川也不管他,任由晏家主趴在桌上,半身衣裳被凉茶浸透。
晏家主对宫内的情况了如指掌,新帝病重的消息被封锁在宫内,随着病情日渐加重,晏家主脸上的笑越开怀。
潮湿的空气沉甸甸压在肩头,雨珠厚重的仿佛要将整座城掩埋,乌云层层叠叠。
独眼老仆行色匆匆,踩着水洼疾步而过,任由雨水打湿他身上的黑布棉衣。
晏家主迫不及待迎上去,不知说了什么,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表情有一瞬扭曲,似乎是极力压制着笑意,要做出悲伤的表情。
他觉得浑身充满力量,握紧拳在原地踱步一圈,胸腔底下有团火在燃烧,激动的情绪直冲头顶。
冷静下来后,走入花厅,抬起双手重重落在傅临川肩上。
“贤侄,马上就要成了,再等等…再等等。”像是对着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手上的力道有些重,傅临川微微蹙眉,感到不适,向后退一步,挣脱开他的手。
晏家主毫不在意,转头看向天边雨幕:“这雨下得可太及时了。”
事情已尘埃落定,剩下的只需等待。
整理一下衣襟和头冠,和预料中的一样,不过两个时辰,派出去的人急匆匆回来传信。
晏家主胸有成竹,将手负在身后,挺直胸膛:“如何?可是事情办妥,大监传信来请我入宫?”
报信之人穿着一身蓑衣将帽檐压得很低,听见他的话,抬起头直起身,露出一张面白无须眼角几道深邃褶皱、眼珠浑浊泛黄的脸来。
“怎么是你?”
晏家主脸色一沉,心底咯噔一下,放在身后的手也垂下来,忘记对来人的尊称,对上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才反应过来,微微躬身态度一缓。
“大监,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宫中有何变故?”
大监摘掉斗笠:“你之前说做了万全的准备,应该也留了后路,事情败露,圣上早已知晓咱们的计划,就等瓮中捉鳖,幸好我留了一手,不像闫铁山那个蠢货,没等到圣上病逝的消息传出,就迫不及待冲入后殿,当场被斩首!”
晏家主呼吸一滞,面色发青,耳朵里传进一道响雷,声音发紧,一瞬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监瞧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不屑冷哼一声,眼角一斜,看见花厅内坐着的傅临川,直言道:“还不快去准备,要等死吗?”
晏家主搓了搓手:“好,我这就去安排。”转身刚要走,被一把拉住。
“逃命去,带的东西越少越好,家仆婢女就都留下。”话虽说着,视线却看向花厅内。
晏家主头脑不笨,此刻冷静下来,明白他的意思,低声回道:“您的意思是…将他也留下?”
大监思虑片刻,声音肃穆冷然,不掺杂一丝情绪:“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