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心中那点因周鸢而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总是想得这般深,这般远。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留她在宫里,但不以寻常妃嫔待之。”顾清寒显然已思虑周全,语速平稳,“晋位份不宜过高,以免引人侧目,但可赐予实惠。贤妃之位可不动,或晋为从一品的妃位,以示恩荣。关键不在位号,而在实处。”
“何为实处?”
“她既好静,喜读诗书,可许她协理……不,是掌管宫内书局、典籍、书画收藏一类清贵事务。既全了她体面,给了她实权,又让她远离后宫纷争,得一处清净天地。皇上可明旨褒奖其‘性喜静、好书卷’,特予此任,以彰其才德。对外,这是皇上知人善任,看重贤妃才学;对内,她得了想要的清静,周家得了颜面,前朝也无可指摘。至于侍寝……”顾清寒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皇上既无此心,便不必勉强。她若自己请辞,皇上顺水推舟即可。时间久了,众人自然明白。”
“那她今日所求……”
“今日她心灰意冷,所求无非解脱。皇上若真准她入太庙,才是绝了她的路,也绝了周家的望。”顾清寒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给她一个有名有实的体面去处,让她在后宫有一席安稳之地,可做自己喜爱之事,或许……比那清冷的太庙,更能让她心安。皇上方才不也说,这宫里,很多事由不得人么?那便在这‘由不得’里,为她争一分‘由得’。”
我久久凝视着她,心中浪潮翻涌。她不仅看到了周鸢的绝望,看到了前朝的暗涌,还在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劈开了一条能让各方暂且安稳的路。这份冷静、周全与……仁慈,出乎我的意料。
“你为她思虑至此,就不怕……”我话未说完。
“怕她分宠?还是怕皇上日久生情?”顾清寒竟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豁达,也有一丝笃定,“臣妾信皇上,也信自己。况且,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宫墙,是人心。若人心不在,强留何益?若人心在,又岂是他人能分走的?”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殿内最后一丝滞闷。
我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馨香。“就依你所言。朕明日便召周鸢,将新的安排告诉她。至于周家那边……”
“周大人是聪明人,皇上稍加安抚,陈明利害,他会懂的。一个在宫中掌管文墨、受皇上礼遇的女儿,远比一个在太庙青灯古佛的女儿,对家族更有裨益。”她在我怀中闷声道。
“清寒,”我唤她,手臂收紧,“有时朕觉得,这深宫困住了你。可有时又觉得,是朕,离不开这样的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了我。亭外秋风掠过枯荷,发出飒飒轻响,帘内却暖意融融。
良久,她才轻声说:“皇上,该回宫了。程国使团还在京中,回绝和亲的国书也需斟酌。周鸢之事,宜早不宜迟。”
“嗯。”我松开她,帮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捡起那支白玉簪,小心簪回她发间。“一起回去?”
“臣妾……还想再坐片刻。”她目光投向帘外渐暗的天色,“皇上先回吧,国事要紧。”
我知道她需要独处,平复心绪,也理清一些思绪。于是不再多言,只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起身掀帘而出。
洪钱在不远处静候,见我出来,忙迎上前。
“回宫。”我吩咐道,走了两步,又停下,“传朕口谕,明日巳时,召鸢贤妃到御书房见朕。”
“是。”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暮色与帘幔之后的小亭,顾清寒的身影静静坐着,仿佛一尊美丽的玉雕。
有她在,这九重宫阙,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彻骨了。
次日巳时,周鸢准时来到御书房。
她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昨日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淡漠。她依制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平身,赐座。”我放下朱笔,示意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我与她二人。我将顾清寒的建议,稍作修饰,以我的名义道出。重点强调了“性喜静、好书卷,特予掌管宫内文墨典籍之职,以彰其才,且便清修”,并许诺她不必侍寝,可于所居宫苑旁设小书房,一应供奉如旧,周家恩荣不减。
周鸢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我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帘。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这真是皇上的主意,还是……皇后娘娘的提议?”
我看着她,没有隐瞒:“是皇后的考量。但朕认为,甚妥。”
周鸢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苦涩。“皇后娘娘……果然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既全了皇上的仁德,全了周家的颜面,也全了臣妾那点可怜的心气,还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玉玺,“臣妾,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谨遵圣意。”
“周鸢,”我唤她的名字,语气放缓,“朕知你不愿困于此地。但请信朕,此非长久囚禁。待朝局更稳,朕会给你一个更自在的归宿。眼下,暂且如此,可好?”
她终于看向我,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臣妾……有的选吗?”她轻轻问,却不需回答,起身,再次深深一礼,“臣妾领旨。若无他事,臣妾告退。”
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我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顾清寒划下的这条路,或许是当下最平稳的路,但走在路上的人,心中的沟壑,却无人能填平。
“洪钱。”
“奴才在。”
“拟旨。贤妃周氏,柔嘉维则,淑慎性成,贞静持躬,笃好诗书。今册为贵妃,赐号‘鸢’。掌宫内书局、典籍、书画古玩等一应文墨事宜。允于所居宫室设静思斋,潜心学问,为宫廷楷模。一应供奉,依妃位例行。”
“是。皇上,这旨意何时宣?”
“三日后。”我望向窗外,“连同赏赐周家的恩旨,一并发了。”
“奴才明白。”
旨意下达,前朝后宫果然波澜不惊。周知州上表谢恩,言辞恭谨。后宫议论了几日“鸢贵妃”这个特别的封号和那“掌文墨”的实权,也便渐渐平息。毕竟,一个不侍寝、只与书卷为伴的妃子,威胁不了任何人的地位。
顾清寒开始以皇后身份,重新整顿宫务,举止端雅,处事公允,对“鸢贵妃”周鸢客气中带着适度的关怀,既不过分亲近显得虚伪,也不刻意疏远落人口实。她将界限划得清晰而自然。
而我,则需集中精力,应对程帝李隆卿接下来的反应。那封婉拒和亲的国书已送出,但以李隆卿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边陲的烽燧,互市的利益,还有那被比作“不宜远移之名花”的九公主……一切,才刚刚开始。
御花园一隅,顾清寒亲手移栽的几株绿梅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侧脸宁静。
我走过去,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看什么?”
“看它们什么时候开。”她转头对我笑了笑,“皇上说,名花当植于故土。可若故土风雨如晦,又当如何?”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那便为它遮风挡雨,等天晴。”
她回握住我,目光望向宫墙之外,那片更辽阔却也更莫测的天地。
“臣妾与皇上,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