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许卿在殿下将文书奉上,洪钱接过,转呈至我面前。我皱眉展开,目光扫过那工整却沉重的字句:
“程帝谨致书天朝:孤闻陛下新登大宝,愿以爱女九公主奉于陛下,永为藩辅。若蒙允准,当岁贡战马千匹、铁万斤,惟愿罢边陲之烽燧,开互市之利。”
礼尚往来……原来李隆卿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许卿:“此事容后再议。朕今日先修书一封与程帝,劳卿转交。使团既已来京,便多住几日,领略一番天朝风物。”
许卿领命退下。我提笔,洪钱在一旁铺开洒金宣纸。墨迹淋漓而下:
“名花当植于故土,远移则憔悴;宝剑当配于烈士,轻授则僭越。
尔国淑女,生长北地,习其风霜。朕之宫阙,深在九重,恐非所宜。
两不相安,何如两全。”
写罢,我将信折好递与洪钱。“朕乏了,殿内不留人。”
宫人悄声退去,洪钱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的殿堂终于空寂下来,我长舒一口气,起身踱至阶前,拂衣坐下,以手撑额。
铜漏点滴,烛影摇红。不过片刻,殿外传来洪钱低低的声音:“皇上,鸢贤妃求见。”
“宣。”
我揉了揉眉心,抬眼见周鸢走进来。她依旧是一身淡青宫装,步摇轻颤,却未行礼。
“臣妾见过顾皇后了,皇上。”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静水。
“贤妃有何事?”我沉声问。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她像在自语,又像在陈述。
我不明其意,只皱眉等她继续。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我,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臣妾请入太庙清修,望皇上成全。”
我的指尖在龙纹扶手上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轻颤的步摇,那上面坠着的琉璃珠子晃出一小片泠泠的光。
“准。”我听见自己说,“明日朕便让钦天监择吉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但需以‘为先帝祈福’之名。”
我从案头取过空白诏书,又补上一句:“贤妃之位仍为你保留,你父亲的官职,朕亦不会动。”
“皇上从未将臣妾当作后宫之人,也未曾临幸于臣妾。”周鸢忽然笑了,那笑意又薄又脆,像冰面上骤然裂开的纹路,“臣妾要这虚名何用?”
她朝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皇上既已迎回心爱的皇后,这后宫有她一人便够了。臣妾不过是一枚用来拉拢大臣的棋子,不是吗?”
殿内沉寂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映着烛火、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初入宫那日——也是这样的眼神,清澈里带着怯生生的期盼,如今那期盼熄了,只剩下一捧冷烬。
“你不是棋子。”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低哑,“只是这宫里,有很多事由不得人,亦由不得己。”
她怔了怔,眼中的锐利像被水浸过,一点点软了下去,化成一片模糊的泪光。她低下头,许久才极轻地说:
“……臣妾明白了。”
“明白便好。”我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三日后是吉日,朕会让人送你入太庙。一应供奉仍按妃位,不会短了你半分。”
她不再说话,只深深一礼,转身退出大殿。那身影瘦削,步摇静静垂着,再未晃动一下。
殿门重新合上。
我独自坐在阶前,忽然觉得这九重宫阙,原来比任何地方都容易叫人觉得冷。
“洪钱,皇后现下在何处?”
洪钱应声推门:“回皇上,顾皇后现在御花园逛着呢。”
“摆驾。”
我远远看见一排宫女在亭外远处候着,亭内垂着厚厚的锦帘。
“皇后让你们在这候着?”
“回禀皇上,皇后在亭内休息。”宫女们跪地回禀。
“都退下罢。”
我掀开帘子一角,顾清寒正侧卧在铺了绒毯的美人靠上,似乎睡着了。我放轻脚步靠近,蹲下身,细细端详她的睡颜,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她散落在颊边的青丝。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对上我的,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丝柔软的慵懒。
“皇上怎么来了?”
“想见你。”我的拇指抚过她温润的脸颊,“就来了。”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像春日湖面化开的第一缕涟漪。手却轻轻环上我的脖颈,指尖微凉,带着初雪般的清冽。这个吻来得自然,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的触碰,带着久别重逢般的温存与试探。而后渐渐加深,她仰起头回应着我,青丝从我指间滑落,白玉簪松脱,掉在厚厚的绒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分开时,她的呼吸有些乱,脸颊染了薄红,在透过帘隙的微光下格外动人。她没有退开,额头抵着我的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轻喘:
“皇上,让鸢贤妃留下来罢。”
我微微一怔,抬起她的脸:“为何突然提她?”
顾清寒坐直身子,眼中情欲未散的迷蒙被清明取代:“她父亲是长冶知州,官职虽不算极高,却是实权在握的地方大员,在清流中颇有声名。若此时让她以‘为先帝祈福’之名入太庙,在外人看来,与幽禁何异?”
她顿了顿,见我蹙眉,继续道:“长冶地处漕运咽喉,周大人治下严谨,是皇上日后推行新政可倚重之人。若因后宫之事寒了他的心,或让朝中那些本就对臣妾归来心存疑虑的老臣借题发挥,说皇上……说臣妾善妒,不能容人,岂非因小失大?”
“朕不怕他们议论。”我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光滑的下颌。
“可臣妾怕。”她握住我的手,目光澄澈而坚定,“怕这议论损伤皇上英明,怕这非议成为攻讦皇上的利刃。皇上初登大宝,正是需要朝野归心之时。一个‘苛待妃嫔、纵容皇后’的名声,皇上背不起,臣妾……更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