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改为十六抬。合卺礼后,朕宿于侧殿。”
话音方落,王守节已从座上滑跪于地:“皇上,此举与礼不合啊!”
欧阳辉亦慌忙跪下:“陛下!自古未有天子大婚夜宿侧殿之制,这、这实在有违礼法!”
我搁下笔,抬眼看向伏地的二人。
“两位以为,何谓礼法?”
王守节急道:“《周礼》有载,天子大婚,六礼齐备,昭告宗庙。合卺礼成,帝后分殿而居,次日谒庙,方为全礼。陛下,此乃国之纲常,不可轻废啊!”
“王卿。”我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不高,却让殿中一静,“朕问你,若朕与皇后并非身在宫廷,只是寻常百姓。拜了天地高堂,饮过合卺酒,新婚当夜,丈夫是否该留在新房?”
王守节一滞:“这……自然该留。可陛下乃天子,非寻常百姓。皇家礼制关乎国体,不可与民间等同。”
“关乎国体。”我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案上轻叩,“那朕再问,大婚之夜,朕与自己的皇后同室而居,是损了国体,还是动了江山?”
欧阳辉额上渗出冷汗:“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意。只是礼制沿袭数百载,骤然更易,恐招非议,亦有损皇室威仪……”
“非议?”我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低垂的头顶,“是怕朝中人非议,怕史官非议,还是——怕你们礼部与太常寺,担上‘导君失仪’的罪名?”
殿内一片死寂,只闻得更漏点滴。
我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语气缓了些,却字字分明:
“凤辇十六抬,是朕给皇后的体面。留宿侧殿,是朕给妻子的心意。礼法人定,亦当为人用。若礼法成了隔开夫妻的铜墙铁壁,那这礼……不行也罢。”
“陛下三思!”王守节抬头,犹欲再谏。
“王卿,”我截住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脸上,“你饱读诗书,可还记得《礼记·昏义》开篇所言?”
王守节脱口背诵:“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
“不错。”我颔首,“‘合二姓之好’。这‘好’字,首在夫妻和顺。朕与皇后同心,方能上安宗庙,下抚黎民。此事朕意已决,大婚仪程,就照朕说的办。至于史笔如何——”
我略顿,看向侍立一旁的洪钱:“将朕方才所言,连同二位大人的谏言,悉数记入《起居注》。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
欧阳辉与王守节俯身对望,知君心已定,再无转圜,终于深深叩首:
“臣……遵旨。”
“至于程国使团,”我重新提起朱笔,“让他们好生观礼。也让他们瞧瞧,朕的江山,稳得很,不必靠后宫来凑数。退下吧。”
二人躬身退出,殿内复归于静。我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洪钱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顾姑娘……皇后娘娘方才遣人送了莲子羹来,说是见您昨夜批折子到三更,特意熬的。还在侧殿温着。”
我唇角微扬:“端来。”
“是。”洪钱应下,却稍作迟疑,“陛下,您方才说留宿侧殿……老奴多句嘴,宁宫早已按制修缮妥当,富丽堂皇。侧殿虽也整洁,终究是暂居之所,会不会……委屈了娘娘?”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盅莲子羹。瓷盅温润,清甜之气幽幽散开。
“她不会觉得委屈。”我执起瓷勺,声音很轻,“有朕在的地方,于她,便不是侧殿。”
就像那日,她勾住我的颈项,望进我眼睛说“少看杂书”时一样。
我看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杂书。
我看的,从来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