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程帝盛情相邀,”我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听不出情绪,“朕与清寒,便却之不恭了。”
伽蓝寺果然香客如云,喧闹鼎沸。我与清寒换了寻常衣衫,混迹于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诵经声、祈愿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寺中的祈福方式颇为特别。殿前广场上矗立着一尊两人高的青铜巨鼎,鼎身遍布香火熏灼的痕迹,内里炭火暗红。香客将心愿写在黄纸签文上,仔细卷好,塞入三寸长的竹筒,然后站在丈许外划定的石线之后,奋力将竹筒掷向鼎口。若能投入鼎中,便算心愿上达天听;若是力有不逮或失了准头,竹筒弹落,则需重来。
清寒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鼎口,又看了看鼎下攒动的人头和满地未能投进的竹筒,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她侧过头看我,唇瓣微启,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我从沙弥手中接过竹筒与素签。执笔蘸墨,几乎未加思索,落笔依旧是那两个字:“永安”。
顾清寒也提起笔,垂眸写得认真。写罢,她迅速将签文卷起,小心地塞入竹筒中。
我们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轮到我们时,周遭的目光或多或少被清寒的容颜所吸引。她深吸一口气,在石线后站定,手臂用力一扬——
竹筒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直飞向鼎口!
竹筒飞到最高点后便开始下坠,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鼎沿。
“叮!”
一声轻响。竹筒终究未能入鼎,堪堪擦着鼎口边缘弹了回来。
我脚下未动,伸出的手顺势一揽,手臂舒展,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只是为身旁人遮挡拥挤。那枚反弹的竹筒,已稳稳落入我的掌中。
周围响起几声轻叹。
清寒回过头,见我手中握着两枚竹筒,微微一怔。她抬眸看向我的眼睛。
我向前稳稳迈了半步。此刻,两人几乎并肩立于石线之前。
手腕轻轻一振,并未用上多大力气,却将两枚竹筒轻轻巧巧地向上一抛。这一次,它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划过两道几乎重合的优美弧线,不偏不倚,轻盈而准确地,同时没入那青铜巨鼎张开的、吞吐着热浪与香烟的口中。
“噗、噗。”
两声极轻微的闷响,被鼎中炭火的噼啪声与鼎外的喧嚣所吞没。
唯有我们看见,两点微光坠入赤红,瞬间被火焰温柔吞噬。黄纸签文化作两缕几乎不分彼此的青烟,袅袅纠缠着上升,最终融入大殿上方缭绕的祥云瑞霭之中。
“投进了!好准头!”旁边有孩童拍手欢呼。
清寒仰头望着那交融升腾的青烟,眸光闪动,似有晶莹的水色潋滟其中。
我望着鼎中跳跃的火焰,心中并无多少祈愿得偿的虚妄喜悦。神佛若真有灵,便请护她安康。
转身离开鼎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殿廊的阴影。一个原本低头专心清扫落叶的灰衣僧人,不知何时已直起身,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我们,又在青铜大鼎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继续他迟缓的动作。
寺内钟声悠扬,香火气息依旧浓烈得化不开。
我随着熙攘的人流,慢慢向寺门外走去。
微微侧首,清寒并未言语。我俯身靠近她耳边,用仅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我欠你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