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有些愧疚,觉得欠了陆天眠一个馒头角。
三人继续向前赶路。
陆行阙心知现在人少,开客栈的不多,于是他催促陆天眠也留意一下路旁有没有什么食肆客栈,有的话停下来就算了。
三人死赶烂赶,终于在亥时末看到了一家食肆。食肆不大,门头也有些破旧,却依旧很干净。陆天眠叩叩门,里头一位妇人应了声,陆行阙便带着凌寒走了进去,陆天眠则留在外头看马。妇人放下手中的绣品,道:“行客来得晚了些,可要住宿?要几间房子?不过我们这儿地头不大,怕是要委屈你们一晚上。”
凌寒对她颔首,应道:“劳烦夫人收拾三间房子。”
“好。若是客官饿了,我就去下碗面给几位吃吃。不过现在店里只有玉米面了,客官若是不嫌弃,那我就去煮。……见章……见章!你快去收拾间房子出来。”
陆行阙道:“一碗便可。”
听得楼上一阵窸窸窣窣。妇人嗔怪道:“我孩子,温习功课呢。你看看,这么晚了,小儿就是比较用功,他‘躲进小楼成一统’,不会打扰各位。”
“令郎准备考什么呢?”
提起这个,妇人脸上止不住挂笑,“他用功!哎呦,我们家里都是农民,就在门霞那儿,见他从小就不和其他兄弟一样,他就爱躲在房间里。我们那时还夸他像姑娘。没想到真给他读出名堂来了!三年前他不是过了乡试,我也托他的福,借着陪考的由头能靠近宓阳转一转!我……”
“娘!”方见章下楼,拉了张板凳便坐下来,当面打断了妇人的话语,“床我给铺好了。”
“好好,”她应了孩子,又对凌寒一笑,道:“孩子害羞,让您见笑了。”
陆天眠在外头听着,想:无论多大,母亲眼里的确都是孩子。哪怕他见着都要比我大一轮了,母亲却只是说害羞。
陆行阙结了账,一碗粗面很快便端上来,只是分量很少。陆行阙示意凌寒趁热吃。凌寒向外头看看,陆天眠没注意他,只是和那三匹马玩笑。凌寒道:“将……”
陆行阙作了个“嘘“声,凌寒立即改口,道:“叔父,哥哥不吃吗?”
陆行阙摸摸凌寒的头,“你吃,不要管他。”
“哦。”凌寒没有再问,只埋头吃饭。
陆行阙走到外面,对陆天眠说:“你看着点凌寒,让他睡尽头那间。今晚你先不要睡,起来看好马,不要给别人牵走了。”
“我明白。”
“辰远,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站会。”
“好,”陆天眠一面将棉服也从马背上的包裹里抖出来,递给父亲:“当心着凉。”
里头倒是暖和。陆天眠踏进门,站在凌寒身旁。凌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陆天眠摆手表示不需要。凌寒终于忍不住问:“你不饿吗?”
陆天眠道:“你很饿吗?”
两人对视,都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凌寒低着头吃面,陆天眠觉得无聊,就站着东张西望。灯下,妇人在另一边又开始催促儿子读书。儿子显然已经很疲惫,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可母亲的唠叨他不想再听,因此他最终还是应下了,强撑着拿起了笔,松松散散的在宣纸上点啊点。
陆天眠看他草草几笔便勾勒出了一幅写意画,心里万分敬佩。人家文也成画也成,怪不之得能在乡试千军万马之中杀出路来。想到自己父亲从前也是这样琴棋书画、颇有文人风骨,现在却不得不在沙子里滚,滚的灰头土脸,陆天眠便有些心酸。
母亲又上楼忙活去了,方见章看二人说笑,忍不住往他们身上瞟,放下笔、又提起笔,放下笔。慢慢凑到陆天眠凌寒身边,小声道:“那个……你们怎么这么晚来这边?”
陆天眠双手环胸:“这地方有说法?”
方见章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见好晚了,你们还拉着马。你们也是来考试的吗?或者……你们是不是当官的下来巡察了?我们这儿闹了好久的饥荒呢,也没人管。”
凌寒笑笑:“我们从宓阳来,也没什么正事做,就是出去寻个活路。”
“这样……这样。”方见章呼出口气,“就是……我娘说话有点夸张,其实我没有什么厉害的。”
“很厉害,”陆天眠说:“你宣纸上那几笔够我学几年的。”
方见章将画拿起来,指着它道:“是吗,就一块石头几根蒲草,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好了。”
陆天眠连忙双手接过画,叠好,放进里衣里,“那我就拿走了。”
方见章道:“其实……我觉得我根本考不中,我十分惶恐。但是我家人为了我读书已经付出太多。我娘陪读一陪就是三年又三年,头发全熬白了;我爹为了给我凑书费,已经把自己卖给我农村那边一户地主家中,我们已经好久不见面了……”
“见章,”凌寒道:“能过乡试已是多少人难以望其项背之事了,不要妄自菲薄。”
方见章叹口气,“读书考试也是吃天分的。我今年已是而立之年,早也读书晚也读书,晃晃一脑子水,地种不来、力气活也做不来,若是此次还落榜,我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家父家母家妻了。”
陆天眠凌寒倒是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总不能和他比惨吧,那也太不是人了。何况他们俩惨个屁。他们俩至少有编制、吃喝不愁,凌寒家里还蛮有钱,算得上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了。
方见章问:“你们骑着马打算去哪里?”
“我们往南方走。走到没钱了就停下来。”
方见章轻轻“啊”了一声,“那我们都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母亲又在上面催:“见章,不要再聊与读书无关的话题,浪费烛火。若是累了,便上楼歇着吧;客人赶路这么久,肯定也累了,大家都歇下吧。”
好容易才找到两个能说话的人,明日人家又要启程,方见章不舍得告别。但是夜也的确深了,方见章也不能再耽搁别人的时间,于是应了母亲。亲自将凌寒领上二楼。陆天眠指了指尽头靠窗那间,道:“他睡那间,”而后又道:“我去把爹叫上来,我们今晚好好休息。”
“嗯。”凌寒铺平被子倒在床上,朝门口挥挥手,“哥哥晚安,明天记得叫我。”
方见章笑道:“你弟弟真可爱,指哪打哪。”
“啧,”陆天眠边下楼边说:“别让他听见了。”
陆行阙也上楼休息了,只留下陆天眠一人凄凉地站在门口守着那三匹马。陆天眠靠着马腿站着,忽然自顾自地一笑,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馒头,边吃,边凝视着一望无际的黑夜与原野。草擦出哗哗的声音环绕在耳畔。
吃完馒头,陆天眠陷入沉思。
如今在田皋,宓阳南面,正是山脚下水热丰沛、地广而肥之地,往往作为宓阳的农林场,宓阳大半的粮食、蔬果皆来自于此(凌寒和他讲的);再往南便是青墟,也就是登山之所。青墟山也是绕着都城四周唯一一座高山,是北部洛子山余脉,南北走向,向北延伸,它就更名叫玉子峰,玉子峰一刀断开两城,西面为弨歌、东面为门霞,往后便更加远离宓阳了。
而宓阳往西走,是大平原,稳稳托住了西面渭城、西南面荥暾的发展。因此渭城与荥暾自然成为了除京城宓阳以外最为富庶之地。
此次登山,一是赶个时间聚聚,好分别;更重要的便是要居高临下望望,同将军学习学习若是要打仗,兵线该怎么布置。
如是想着,陆天眠也有些困倦。他给自己的脖子围上了毛毛领子,盖住嘴巴,放松站着,头枕西江的脖子,准备也休息会,明天赶路才能有精神。
还没睡一会,一阵窸窸窣窣钥匙在锁上转动的声音就把他惊醒了。陆天眠顿时警觉,将毛领扯了下来。
看清来者是谁,陆天眠才又放松下来。他垮垮地靠回西江身上,问:“见章,这么晚还不睡?”
方见章像是没料到有人会还在外面,脸色肉眼可见变红,支支吾吾道:“客人,我见你守夜辛苦,我……在的房间在一楼,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睡?院子有围栏围着,马不会丢的。”
“哦,不用。”陆天眠答道:“我站着就行。”
“那……那我给你煮碗热茶暖暖吧。外头那么冷。”
“多谢多谢,但是不用,我不冷。”陆天眠顿了顿,“你再不休息你娘又要说你了。”
方见章立刻就闭嘴了。半晌,他又踌躇地探出头来,道:“客人,你们究竟是谁、真的要到南边去吗?我不会到处说的。”
陆天眠呵呵一笑,指了指二楼凌寒房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听他的呢。”
“哦哦。我不问了。”
陆天眠饶有兴趣地偏头看了方见章好一会,笑道:“胆子这么小可不行。”
方见章泄了气,道:“我……欸。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肉了。”
陆天眠从兜里摸出些碎银子,抛给方见章,道:“去给母亲换些肉吃吧,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方见章低着头,手里的银子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