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气正是晴好,气温升得很快。前几日大地还只铺了层黄绿色的小绒毡,眼下这些草儿已有长势,扎扎地向上冒,有的盖过了农田。
陆家二位同凌寒往青墟时,见的就是这一副光景。
三日前。
陆行阙从年前念到年后的登山。他隐隐期待,又怅然若失。他知道分离的时间近了。他同陆天眠在高山上见面,在高山上作别,总归要有始有终。命运爱怜了他一次,让他有了妻子,即使只有短短五年。他看着陆天眠的脸,总想起他的妻子。他的妻子遗物只有一支横笛和陆天眠。笛子抓在陆天眠手上,陆天眠就是陆天眠,他一样也带不走。
真的是,聚散苦匆匆,恨无穷。
这么想着,他早早把陆天眠叫了起来。
陆天眠坐在床上发愣,看到他爹进来,幽幽开口:“起这么早啊。”
“年后你都二十三了,还想赖床,给我起来!”
“哦。”
“我们到青墟待几日,现在绕过去把凌寒接上。凌楣到宓阳也就这两天的事,若是他们正面碰上了怕是不好,正好让他们也缓缓。”
“行啊,”陆天眠偏头向院子望去,目光延伸到后面的马厩,“我先牵马。”
西江不用催——西江最喜欢出游了。陆天眠一吹口哨,西江便急忙奔来,生怕错过主人一点好事。陆天眠见父亲翻身上马,自己也把行李绑好上。陆天眠去马厩牵出盗骊,这是为凌寒准备的。
二人到凌寒家门口,凌寒还没起床,是江衢开的门。
这几日,江衢仍在做最后的挣扎,每天都起得很早。他看见陆天眠,道:“陆天眠,有何贵干啊?鱼儿在睡觉。”
答的是陆行阙。他探头,同江衢笑笑,道:“公子,我们请鱼儿出去玩。劳烦让我们一进。”
江衢只一眼便认出这是陆天眠亲爹,大名鼎鼎的骠骑将军。他抿唇道:“请进请进,我去叫他。”
屋内温暖,凌寒睡得正香,被子被裹得紧紧的。江衢晃他、拖他,他才舍得睁开眼睛,无奈道:“要问什么等我醒来再说。”
“祖宗,你快起来吧。”江衢拿着衣服就往凌寒身上套,哎呦哎呦叫道:“这次不是我叨扰你,是你顶头上司要请你出去玩呢。人家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起床了。你好不好意思?”
“啊?”凌寒配合抬起手,“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他们……我不穿这件,你去拿后面那件紫色的来……中午才到。”
江衢从衣柜里掏了一件出来晃了晃,“这件是吧。”
“对。”
“你还要收拾哪些出来?快说。”
“给我的那几件衣服都捡进去……”
江衢拎着衣服,胡乱地叠,一边打趣道:“你前几日不还说不喜欢?怎么出门就晓得带上了。我就说好看,你就死鸭子嘴硬。”
“昨日我不喜欢又不代表今日我不喜欢,带什么衣服也要你指手画脚。……”凌寒越看越难受,“放下放下,你手脚好粗!叫李霜进来收拾,我去梳洗。”
房间里一团乱麻。凌寒急着烧热水洗脸;李霜忙着给他收拾衣服;江衢则在一旁当喇叭:催催催。凌寒恨不能去打江衢的嘴巴,叫他别再风凉话讲个不停。
终于是有惊无险地收拾好了。凌寒提着行李出门,陆天眠就在房门外环胸候着。陆天眠道:“我们要在青墟住上几日,入夜山上会凉,要带厚些的衣服。“
凌寒左右展示了自己的衣着。陆天眠伸手为他理了理,道:“这也是皇帝给的?”
凌寒眨眨眼,“我倒有些不自在了。”
江衢笑笑,摸了摸凌寒的头,道:“你怎么躲,不还没种还逃出皇帝眼皮子底下。我说,皇帝漏些好东西赏你,你接着就是,也不必有什么负担。毕竟它们不穿在你身上,也会穿在其他什么王公贵族身上,岂不更是浪费。”
凌寒别过头不看他。
陆天眠说:“好了好了,少说两句。非要给人找不痛快,嘴贱不死你。”
临别时,凌寒踩着陆天眠的手臂上马,后对江衢柔声道:“公仪,你在家好好温书,我过几日便回。”
江衢点头,“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学会骑马了?”
凌寒对他笑笑,“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可是看着三人都上马,江衢又变了个脸色,颇有些嫌弃:“倒春寒冷得要死的天这么大户人家请不起一辆车。寒酸。”
陆行阙也不恼,回道:“山路颠簸,恐怕容易翻车。”
“好歹把鱼儿送到山脚下吧。这吹一路的风……算了算了,鱼儿你过来,哥哥再给你戴顶帽子。”
凌寒拉着马慢慢转过去,俯下身子,江衢为他再系上一顶帽子。
凌府门口种垂丝海棠、兼有两颗杨柳,有些歪,但并不靠在一起。东风一吹,倒是都抽芽了。坐在马上,凌寒将它们看得真切,凌寒扒开枝干,掐了掐柳树的侧芽;又伸手弹了弹海棠下垂的小果。细嫩的枝条就糊在脸上。凌寒伸手扶正帽子,顺便拔了两支稀松的柳条,扔到嘴里嚼嚼,边看着江衢道:
“公仪,这回我真的走了。”
江衢大手一挥,失笑道:“去吧去吧。”李霜也站在江衢身后,同凌寒和陆家二位挥手。陆天眠很慷慨,又随手折了两支柳条朝门口二人掷去。凌寒气得要打他的手,二位却皆笑着接住了。
陆行阙只看着几个孩子打闹,不自觉也笑起来。“走吧。”
原本三人有说有笑,行得越远,笑意却越淡。
先是凌寒,后是陆行阙。陆天眠觉察到二人面色都有些凝重,于是试探性问凌寒道:“怎么了?不舒服?”
——愈是远离城区,人烟就愈少。走马观花,一开始能见繁华的街市,后来就只有成片的荒田。平原辽阔,一眼望去却没多少房屋。人不在,野草钻着空子疯长,地不成田,一片稀疏。
走了大半天,天已近傍晚,夕阳将浅白黄色的新草渲染出晖光。
凌寒与陆将军对视一眼,叹口气道:“太荒凉了。”
陆天眠不解凌寒的神色,他并不见得不对。谁规定的杂草地就是荒地?生命哪有贵贱,更不论草木。何况这里景色甚美。陆天眠轻轻勒住马,只觉得天地之悠悠使他舒心。
陆行阙见陆天眠停下来,他下马,道:“马也有些疲惫了,就歇会吧,让它们吃吃晚饭,我们也吃吃晚饭。”
凌寒的确很疲惫,他几乎是被陆天眠拽下来的。盗骊背上一没有负担,就撒腿往别处跑,凌寒是叫也叫不回来。盗骊跑了半圈,看到了自己喜爱的草,便停下,嘴巴嚼嚼嚼。
陆天眠看着这三匹马各奔东西,嘴巴到处吃个不停,于是问:“爹,它们去啃人家的菜地没事吗?”
凌寒一声轻笑;陆行阙简直想打死这个连杂草和谷子都分不清的儿子。陆行阙将干粮递给凌寒,本要交到陆天眠手里那份又收回去。陆行阙无语道:“还菜地。你今晚就下去啃那些草,看看能不能吃。”
陆天眠无比尴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陆天眠看着凌寒手里的杂粮馒头,凑过去道:“予游,你看你陆将军不给我吃晚饭,你的分我一口舍不舍得?”
凌寒无视陆天眠,反而扭过头,看着陆行阙,道:“将军,两个吃不饱,能不能把他的也给我?”
“那我怎么办?”
凌寒指了指草地,“喏,你可以吃野菜。采薇而食,这可是贤人之举啊。”
“……白疼你了。”
陆行阙叹口气道:“这原本是耕地,可怜今年饥荒盐荒闹得厉害,这片地方怕是不剩什么人了。开春连个孩童在田间地头打闹也看不着,真是凄凉。”
凌寒道:“我们要不进去看看情况?”
陆行阙摇摇头,“不要冒这个险。”
凌寒也接受,“好。”
陆行阙拉回马,道:“我们还有小半的脚程,入夜之前赶完它吧。”
凌寒见陆行阙上马欲走,从头到尾都没再提陆天眠晚饭的事。凌寒牵着马绳,小声说:“我的主帅还没吃晚饭。”
“让他饿着。”
陆天眠道:“好了,不讲不讲,我扶你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