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在尼诺奇卡死后,我一直是一个被复仇蒙蔽双眼的老人,你小时候就该明白……你那时候甚至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不是吗。只要我害死她的仇敌还有一天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仿佛每时每刻都身处地狱。可我这样的人,越是内心充满哀怨与痛恨,越是不能真正如愿以偿地复仇。我请求你杀死我,这也不完全是出于对你或者你哥哥的同情。”
米佳注意到,医生的手心里还残存着烧伤的疤痕。那是他失魂落魄地徒手扒开燃烧的建材,去找他失踪的外孙女尼诺奇卡时留下的。
叶戈尔深爱着这个固执、孤傲却又脆弱的少年,他望着沉默不语的德米特里,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我已经不再是最巅峰的时候。你有天分,也有才华。弗拉基米尔为你取的代号是‘大公’……我也渴望着你能像大公一般为我带来胜利与荣誉,我请求你为我带来长眠与解脱。”
“我拒绝。”
德米特里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仿佛是要用平民般卑微的乞求姿态,向叶戈尔证明自己既不崇高也不尊贵。
“你的生日是哪天,我亲爱的米佳?”
“……一月二日。”
“还好你没有忘记,不然可就糟透了。既然是这样,还有不久,你就要过你的16岁生日了。那么,我想把我的讣告和我的性命当做你的生日礼物。”
“我根本不过生日。不收礼物,也不在那一天吃生日蛋糕。生日跟寻常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有时候甚至更糟,因为那时离真正的春天还太远。生日当天的天空不会因为我过生日就一定不下雪,甚至保证是晴天。”
德米特里不想失去叶戈尔,他不明白……为什么医生说自己大仇得报就一定会死去呢,他明明还可以活很久。你看,他甚至独自潜入了守卫森严的酒店,杀光一个走廊的人把中毒的德米特里救了出来……
叶戈尔的语气忽然变了,像是一个正在命令他的雇主。
“既然如此,‘大公’。我以我的死亡作为酬金,请求你为我抹除阿纳托利·斯米尔诺夫和他的亲信。”
德米特里睁开了眼睛:“您要指定死亡方式吗。”
真该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又不是自己的了,它好像完全不顾他的抗议,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叫人沮丧与痛苦的话。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医生似乎对他的语气感到很满意……米佳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向他求饶。
可是我一无是处,医生。他在内心深处急切地呼唤着叶戈尔。求求您不要说爱我,不要对我抱有希望……也不要说您根本不会恨我。答应我,您能不能去找别人呢……天哪,医生,如果您那时没有救我,就好了!
“拔掉其他人的舌头、挖掉内脏,砍掉他们的手脚,把他们挂起来。这样的人没有办法上天堂。”叶戈尔满意地点点头。“而阿纳托利·斯米尔诺夫,我希望您以自己的喜好自行决定。”
他把一只女式表放到德米特里的手心,再替他一根一根把手指合上。当初他从诊所逃跑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然后藏到贴身的秘密口袋里。
“我相信你的哥哥西里尔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要找到他。对了,等到你找到他,记得代我向他道歉,把他妈妈的表还给他。西里尔,以前一气之下摔了它,但居然从来没有勇气把它拿回来……那个聪明又可怜的孩子……是啊,他聪明。在我看来,只有最聪明的人才会懂得爱呢。”
德米特里闭上眼睛举起了枪。这么短的距离,不睁眼也不会打偏的。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还在跟他说着什么话——但他最好说下去,否则,德米特里就会立刻失去他的冷静,永远丧失拿起枪的勇气。
“你知道吗,米佳。在哈萨克语中,‘我爱你’,,就是‘我清楚地看见你’,Men seni jaksi koremin。如果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种含蓄的情话很像是你的风格。”
米佳睁开了眼睛。在扣下扳机之前,他想要确信维亚泽姆斯基医生能够听到下面的这句话。
“……我清楚地看见你,先生。”
但如果您能告诉我,“我想念你”要如何表达就好了。
最使人不幸的事情为什么最终还是事与愿违地发生了。
傍晚,“女主人”从外面遛弯回来了。她看见了地上已经失去生命特征、胸腔被打开的叶戈尔,还有旁边茫然无措的德米特里。这个罪魁祸首戴着医用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属于叶戈尔的止血钳。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女主人’……”
他在某种可怕的安静之中心虚地颤抖着,忘记了自己的手上还沾着叶戈尔的血,伸手想要抚摸那只白猫。“女主人”张开嘴向他发出威胁性的大吼,浑身的毛都可怕地竖了起来。她知道他杀了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杀了她值得尊重的客人,杀了那个抚摸她的后背、钓鲑鱼喂她、给她处理磨伤的脚、让她睡在枕头上的好朋友——这只优雅而聪明的动物绝不允许一头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野兽抚摸她洁白的毛发。
她尖叫着抓伤了他,转身逃进了郁郁葱葱的森林里,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小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