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事”的人都走了，风有情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太过深刻，第五茗难免多思虑了一层，凑上前，仔细打量起面前这群厉鬼。
不看不知道，细细观摩，她才发现，她看不清厉鬼的模样，不是因为她眼睛不好用，而是这群厉鬼少了点东西。
眉头一锁，她道：“无脸，无皮，萦绕黑气，而不化厉。”
瞄了眼庙内躺在地上的那群士子，她道：“若不是受刺激，这鬼群从内而外的官吏之气，完全能压住邪厉之气。”
隗晎道：“上君瞧得没错，它们如此安静，一半是因受我镇压，一半源自它们自身。”
苦力？
什么苦力啊！！
就这么看来，还不知道谁是谁的苦力！！
第五茗恍然大悟，道：“你们把我从「辨人才」之事中换出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隗晎道：“为它们正身。”
一张黄纸，应声出现在第五茗和他之间。
第五茗道：“榜事？”
隗晎点了点头。
第五茗取走黄纸，看着上面的内容，道：“还没有下榜，刚写的？”
乐正词媿道：“天权星君如今凡身，无法自己善了此事，想请上君代为处理。”
果不其然，纸页翻动，第五茗在背面看见，落款处赫然写着「斗部文曲星君天权」，而这之后，还有两条竖线，以及一人名字…
九天采访司，九天采访使，乐正词媿。
第五茗收起黄纸，退还给乐正词媿，道：“原来不是隗七，是你想让我去做别的事。”
眉头拧了拧，她劝道：“天权看着温和，实际最为冷血，非学子之事，从不入心，可以说是比风有情还无情。乐正…如果你尚能自控，我劝你不要平白给自己设下一劫。”
乐正词媿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胡思乱想，更不会奢求不可能的事，天权星君曾于我有恩，在天界庇护我至今，我如今只是想在他困陷之时，替他完成他想做的事。”
第五茗睨了眼隗晎，道：“你如此纵容她？”
隗晎道：“乐正聪明，知道我与天权，你会选择站在我这方，便想赌一赌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
第五茗叹道：“不是我会偏向哪一方。”
“天权维护这群厉鬼，不用猜，也能知道这群厉鬼乃是士子之身。他护它们，我无话可说，他较真，为其鸣不平，助它们行恶，这事我也可以当做不知道。”
瞧了眼乐正词媿手中的黄纸，她道：“风有情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不然怎么会视而无睹，带走雷部的人，再而撇清关系，任由你们处置这事。”
乐正词媿道：“天权星君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上君也说错了，你一同进去听听它们的冤屈，便知，他们只是可怜人，不是什么厉鬼。天权星君也正是因为他们死后，从未残害无辜，魂身没有血戾之气，才会选择护着他们。”
第五茗为难道：“厉鬼可以护，但不能助。”
“再说了，厉鬼因活人血肉而躁动，便说明这群士子本不该死。然而他们却死了，且他们死的时候，不仅冥界没发现，甚至连司命府也没察觉到异象，一系列牵连，再加上斗部，真捅漏至天帝面前，此事不好善终，恐会牵连甚多。”
顿了顿，她趋避厉害，劝道：“当及时收手。”
回忆起那份榜事的内容，她又纠结道：“更何况…天权是要我帮它们寻活人血肉消怨，这不仅是与冥界作对，亦是在给司命府找麻烦，更是在违抗天界之令。”
乐正词媿紧握双拳，那份黄纸，拽在其间，滋滋作响。
她隐忍道：“我已入局，上君不愿意接手，我可以自己去找。”
语毕，转身，她便要再入厉鬼群。
第五茗一把拉住她，无奈道：“你都入局了，我能不去吗？”
“堂堂一介上仙，与厉鬼为伍，谋害人命，我能眼睁睁看着你犯傻？！”
瞪了隗晎一眼，她对这从头到尾参与其中的知情人，嗔怪道：“隗七，怀晓刚说了你不会叫我做为难的抉择，我觉得这话不对，你是最会给我找麻烦事了。”
隗晎淡淡地道：“天权给的酬劳不少，只要行凶之人是本该伏法的短命恶人，此事天帝便找不出麻烦。”
第五茗道：“我可为他人修正命事，但不会乱改。”
隗晎浅笑道：“我也不会让上君做这种违心的事。”
第五茗银牙咯咯，气笑了，道：“你也在赌？”
隗晎道：“我信这群鬼，无恶。”
第五茗指着大大敞开的庙门，道：“士子不惧鬼神，他们能走到这里，这些人的命数里，几乎是难见命里有凶了。”
二人态度虽然不一，但已然都接受了这件事，见此情形，乐正词媿清冷的容颜竟动荡了两分，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若有所思，第五茗收回手，继续道：“风有情知道几分？”
隗晎道：“厉鬼为离身魂做鬼，他当我偏心冥界，其他的一概不知。”
转而，他索要道：“榜事。”
乐正词媿一震，抚平黄纸的褶子，双手递了过去。
隗晎未接。
第五茗再度拿到这张尚没下榜的黄纸，道：“那就好，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隗晎道：“上君这段时间辛苦了，先休息几日，待大考过去，它们能追寻气息返乡，我们再动身。”
第五茗视线从黄纸上挪开，道：“好吧，我揭榜此事。乐正你可以去把天权请回去了。”
点血烧燃，黄纸化作一份文书，落于她手中。
见状，乐正词媿拜了一个大礼，走入厉鬼群中，带着天权瞬息去往京都皇城。
第五茗收捡文书，手刚伸进爻壬囊中，就触碰到了慌乱中，扔在最上面的那只尸瓮，她心中一贪，手空荡荡地撤出来，打量着这群厉鬼，道：“隗七，你找的麻烦事，办事用的尸瓮得你出。”
隗晎无奈笑了笑，道了句“好”。
他一手「招徕」了半人高的圆桶缸形尸瓮，另一手两指对着一处昏暗角落，弹射了两粒金辉，道：“热闹看够了，就出来干活。”
霎时，南泥和溪亖音四脚跳动，四臂挥舞，又挡又揉，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跑了出来。
南泥局促道：“帝君，这不好吧，这般复杂的事，我再参与，岂不是更麻烦。”
溪亖音小脸涨红，求饶道：“疼…我下次再也不偷听了…放过我吧…”
她又娇又甜，盖过了南泥理智的话语，传入第五茗耳朵里。
第五茗满是心疼，捏住了隗晎施诀的两指，断了他折腾两人的法术，蓦地，上前关心道：“小音，没事吧？”
隗晎随她上前，弱弱道：“没用多大力，他们偷听成性，上回…就该惩戒的。”
第五茗回头瞪了隗晎一眼，道：“小姑娘是用来疼的，你看她脸都红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下没下狠手。”
回过头，她捧起溪亖音的脸，用鬼身给她降了降温，嘟囔道：“以前下手狠，现在依旧不知道怜惜女孩子。”
隗晎：“…”
手一卷，背在了身后，他认下了第五茗的指责。
溪亖音委屈摇头道：“小晎哥哥没下狠手，只是我怕疼而已。”
南泥微微垂头，跟着缩到溪亖音身后，鼓大眼睛，学着溪亖音的模样，趁机喊冤道：“对对对…好疼的。”
忽地，他领子一紧，随着对面隗晎抬起的手，整个人被提到了那口半人高的尸瓮面前。
南泥呆若木鸡道：“帝君，这…这是干什么？”
隗晎道：“干活。”
南泥浑身一震，终于想起用双手松一松领口，道：“干活？冥界的事，我不熟啊。”
隗晎眼神一凝，道：“待在上君身边这二十多年，若是一点没学到，那你资质实在欠佳。”
语音一顿，他嗓子一压，道：“合该去六道提升一番。”
南泥惊恐道：“帝…帝君，你认真的？”
隗晎正目正色，道：“我何时同你玩闹过？”
双手的挣扎于事无补，又受隗晎威胁，南泥干脆放弃，放任领子在隗晎的操纵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转而对着隗晎摆手，他求饶道：“你这…这不是叫我去送死吗？”
“我去叫这群厉鬼入尸瓮，它们怎么可能听我的话？况且，我又不是鬼身，咬几口不是疼一下就完事，我这道行和肉身，厉鬼啃几口，神格恐怕都会碎的。”
第五茗一边安慰溪亖音，一边道：“隗七在这里，它们不敢下死口，你只会疼几下。”
南泥哭喊道：“上君，放过我吧，帝君招招手的事，为什么要我去做啊？”
第五茗同样疑惑，道：“对啊，隗七，你收它们入尸瓮更快捷，为何要南泥一介上仙，去干这种必定吃苦头的事呢？”
隗晎道：“在天界这段时间，听司命府的人提起他当年寻我的事，现在闲下来了，可以如他所愿，督促他了。”
南泥：“…”
第五茗：“…”
溪亖音愣了愣，后怕地嘀咕道：“幸好当年我只大哭，没许下这么离谱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