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双手环胸直直的盯着眼前这个称得上异想天开的男人,稍加思考后还是开口:“我承认你心或许是好的,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件事的困难程度,别的我不说,单就一个问题——村子毁掉后这里的其他人该怎么办?那些无辜的被迫害的人未来该怎么办?”
李婉秋的话还印在她脑海里,一村落着一村、一重山环着一重山,毁了这里等待着她们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光明,飞蛾扑火般的颠沛流离。
那个时候、那么多人的命运……真的是她可以承担的住的吗?
许雨桐看着那个见过被困在许宅的李婉秋后变得沉默的“病秧子”,开口:“你很好,你见过世面、你去外地念过书,你清醒了,你不动用你的‘特权’,村子毁了你还有别的能去的地方,可他们呢?”
“你看不上他们,觉得他们都糊涂、愚昧、无知,遵守着村子里自前流传下来的体系生活,你觉得是他们在自甘堕落,摒弃了自己的色彩照着所谓的规矩办事,可一群人里总有那么几个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干的,他们呢?”
“你心疼怜惜她们被压迫、凄惨、麻木、靠着迷惑自己生活,机械般的走着前人的老路,哪怕有那么几个清醒过来的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澄明的泪随着时间搓磨而消散,你看到了苦、看到了累、看到了恨,你想改变这里,可然后呢?”
“是的,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们都想做点什么来改变它的现状,但这些东西不是毁掉就会不存在了的,没有一个望槐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毁掉一尊贞矩还会有无数新的被扭曲的概念被立起。”
“你念过书,你该知道的,我们得改变他们的思想,我在努力,你也在努力,她们那些想要改变的人也在努力,但这些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被扭转的!”许雨桐叹了口气,带着一身的疲惫靠在墙面:“我们救不了所有人,我们承受不起这件事做完的后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阻止我?”许砚书问。
许雨桐看着他,没说话,许久才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有,我只是……”
还不等她说完许砚书就接了话,一改人前温润的模样,眼神犀利紧紧的盯着犹豫的许雨桐:“只是什么?只是害怕?只是没有勇气?只是不敢承担后果?”
她下意识后退:“不是,我就是……”
“心里没底。”
“你做的决定太疯狂了,我很难说服自己这件事是你经过深思熟虑后想到的,而且村里有那么多的人……”许雨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吭声的沉默了。
她想做,但她害怕承担相应的后果。
许砚书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所以……只要不是‘人’就好了吧?”
许雨桐:?
“把一切都当做是刷游戏时遇到的小模块,通关这里你就得到了前往下一关的钥匙,那么为了拿到钥匙在游戏里干什么都是可以接受的吧?只是一场游戏,一切都是数据,只有得到的【胜利】是真的。”
“许砚书”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不叫【许砚书】,事实上我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从我恢复意识起他们就都喊我【许砚书】,就好像我自打出生起就住在这里,可我知道我不是他。”
“我对自己的认知都来自别人,他们说我什么样我就去扮演成什么样,于是我不知不觉中开始木偶化,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很久。”
“我本来也是信的,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们口中‘我喜欢的东西’过敏,我根本就不可能会喜欢让我丧命的东西,于是我开始观察这个村子。”
“我早该观察的,清醒后我看到了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之前在我的视线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就这么被忽视和合理化。”
“我偷偷潜进贞矩娘娘庙,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翻到了一本记录,看字迹应该是我和别人一起写下的,上面说【我们误入了这里,这里的所有人都会逐渐变成木偶】、【领头的老大哥死了】、【这里的人都病了】、【俞妹子也不见了】。
【不要在姻缘树上留下名字】(修改/涂抹)【要在姻缘树下留下名字,这是退路】
【我看到她了,俞妹子还活着!】
【跑!逃!!!】
【毁掉这里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出路】”
许砚书耸了耸肩:“大概就是这样,到后面字迹就很潦草了,所以这里不是现实,毁掉这里也不需要承担什么人命,这么想会不会好受点?”
被一串消息砸的晕乎乎的许雨桐迷糊的问:“领头的老大哥?”
“他叫魏莱,打探消息有一把好手,靠着他我们一行人多撑了很久,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到最后还有点意识的应该就剩下了我和谢晨阳。”
许砚书拖了个椅子坐下,用手示意许雨桐也休息:“这里的木偶是会被替换的,谁也说不准这村子里还有多少是原住民,又有多少是和我曾经一起跌爬滚打的同伴,人怎么能死了还要被拉去干这么惹人厌的事情呢?”
“说难听点,干这些事放我们那儿倒退几十年是要挨枪子的。”
“所以啊……我是一定要毁掉这里的。”他下意识的掏兜找烟,又发现自己的衣服没有口袋,于是闷闷的把手收回来,尴尬的窝在了腿上。
“我能信你吗?”许雨桐问。
“至少现在,你可以相信我。”许砚书答。
暂时的许姓联盟成立,许雨桐通过许砚书见到了谢晨阳。
当时他们计划毁掉村子的时间是下一次集体婚礼,所有村民都来参加的时候是防备最薄弱的时刻,方便他们做手脚。
148.
门外突然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唢呐,房门被打开了。
许雨桐收回思绪。
——是今天。
和她有过节的屋主像是没认出她来满脸堆着笑,眼神瞥见满地的狼藉和她摘了红盖头后脸色猛的黑沉,一手拧上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盖头就要往她头上按。
他嘴里吐露些不干不净的咒骂,手抬起将要打却又像想起了些什么忿忿的放下,呸一声后就把许雨桐往礼堂赶。
估计是想着大喜的日子动手不吉利,也难为他们压抑自己。
一只手已经捏上镜子碎片蓄势待发的许雨桐默默收起了镜子,跟着走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这种集体性的活动是全村人都要参加的,婚礼大头是魏洲和秦彩薇,她和顾姜苒这两对是蹭喜庆和闹红火的“添头”。
不出意外在今晚她不仅能和顾姜苒汇合,还能见到许砚书和谢晨阳,希望别出什么差错。
屋外,一块黑色团子翻过高墙,坠在队伍最后窸窸窣窣的跟着人群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