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贯大惊，忙往前一躬身，说：“事情刚完我就回过爷了，是我儿子赵小磊亲自带了两个人去办的。事情不多，两天就都完了，总共才花了不到二十两银子。赵小磊回来我亲自带着他来回爷，爷没空见，只叫人出来回我们说知道了，我们就回去了。就是去骆家那天下午的事。”

林秀想了想，自己笑了，说：“是了，事情一多，给忙忘了。对了，那漆老汉的女儿呢？她自己一个人怎么生活呢？”

赵伯贯道：“这事我们也回过的。漆老汉死的时候说了，咱们家对他们父女有大恩，他死以后，他女儿要在咱们家为奴三年，以报救命之恩，还有这几年的救济之情。那天爷不在家，办事的人回来说了，我们就回了夫人，夫人说叫她来就是了。我们办完了丧事就走了，他女儿还要在家收拾几天。前天我听说她来了，回进里头去，说是夫人叫她进去了。这事还请爷细问里头的人。”

林秀听了这话，就知道这事不是他料理的，叫他下去了。也没问底下的人，后头抽空直接问了玉笙，得知玉笙叫哑女进去暂且住着，还没有派事情给她--也不知道给她派什么事情合适。玉笙觉得养着她就行，不必让她干什么，毕竟不是他们家里的正经奴才，林秀却认为必须给她些事情做。

“你想，她本来是农户的女儿，从来都是靠着一双手吃饭的。地里不会凭空长出庄稼，人不勤劳，地也会偷懒的。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土地不会骗人，她一直都是过的这种日子。现在你叫她白白地留在这里，又不给她事情做，她又不是咱们的亲戚，她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呢？还不如叫她回家去呢。”

玉笙右手托着腮，手肘支在案上，左手捏着茶碗盖子，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盖子碰到茶碗，发出“砰砰”的声音。她听了林秀的话，随口说：“那就叫她回家。”林秀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走去坐在她对面，伸手按住茶碗，看着她的脸说：“你有没有听我说？”

玉笙无奈道：“我听了呀！你不是说她从前做农户女，事事要靠自己。既然她日子过得这么苦，咱们养着她，叫她少吃些苦岂不更好？虽说咱们对她家好，可也算是回报漆老汉来报信的人情，咱们本来不用他们这样回报。留下她，只是因为漆老汉已死，倒要以死者为尊，不便违了他的心愿，其实真的不用她做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尊严呢？”林秀问道。

玉笙听了这话，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尊严？她来到这里，我们养着她，她没有尊严，难道把她当成下人使唤，她就有尊严了吗？何况，她一个山间长大的女孩子，日日操心的是每日的吃食和过冬的寒衣，想的都是这种能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不见得有这么细腻的心思，会想到尊严这种事情上头。”

林秀却摇头：“不，你说得不对，她一定懂得的，这和心思细腻不细腻没什么关系。漆老汉能提出让她来报恩，她也听话来了，就说明这父女俩都能记得别人的善意，也愿意尽自己的力量回报给别人善意。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懂人是有尊严的呢？既然她懂得人要自尊自爱，那她就不会接受在别人家里白住着吃白饭，她心里一定过意不去的。

有的人虽然出身寒门薄祚之家，讲不起虚礼人情，但是骨子里的自尊和骄傲是有的。从前他们接受我们的钱物，是为生活所迫，并不代表他们就不在意自己的尊严。他们只接受他们所需要的，而绝不多要，就充分表明了这一点。这样的人，我们不能剥夺她保持自尊的权利，她是自由人，我们要尊重她的想法。”

玉笙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傲慢，便点点头，说：“或许你说的才是对的。可我实在不知道能叫她做什么。”林秀见她松口了，放下心来，又柔和了语气，说：“从前她不是在咱们家做过事情吗？那时候她做的什么，还叫她做什么吧。”

玉笙却又摇头了。“不好。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就是漆老汉的女儿。原本已经打算好，她找不到亲人，或者亲人不愿意要她回去，她就在咱们家里做杂活，本来就不打算让她走的。现在她是来报恩的，可是看在漆老汉的份上，咱们不能真的叫她做下人的活计。而且去年咱们已经买了些人，现在也不缺做粗活的，屋里的事情又怕她不会做。”

林秀挠挠头道：“这事倒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