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对啊,按理来说,大家在医院看惯了生死。也不对,好像小黄大夫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一群小护士围在角落里叽叽喳喳,被吵嚷的不耐烦的护士长放下档案。
“这小黄啊是南方人,几十年前,麻风病泛滥的时候,她爷爷是当地负责防治的医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小黄的爸爸竟也感染上了麻风。那个年代治疗效率太低,老爷子拼尽一身医术还是不能治好幼子,幸好联合疗法及时普及,才得痊愈。只是打那起,小黄的爸爸就一条腿有些跛,一只眼睛也不太好了。后来她爸爸在自家老爷子要求下,学了西医临床,辗转去了呼吸科,遇到了她妈妈,就有了小黄。”
“原来小黄大夫家里都是学医的呀,那为啥小黄大夫又学了中医?”
护士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因为她妈妈在03年去世了。”
众人一阵唏嘘,自然明白护士长意有所指,十多年前的病情来势汹汹,虽然没有大面积传染但终究是一场噩梦。
别人的故事始终是别人的故事,讲完了,感慨完了,也就该散场了。只有博杜安在小护士们离开后依旧悄悄继续追问。
对于这个交流时间最长,每日跟着黄默还有几个主治后面认真学习,也不傲慢的交流生,护士长还是很有好感的。她或许是看出了什么,又或许是秘密藏久了更想一吐为快,便顺情说了下去。
“小黄的爸爸还是当时骨干医师,就看着她妈妈倒在自己怀里。疫情过去后,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便跟着去了。小黄是和她爷爷一起长大的,自然学中医更多一些。”
“我有些好奇,护士长怎么知道的。”
博杜安并不太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只是有点不太明白这故事如何会传出来。
“是她导师和她的带教师兄聊天时我恰好听到的。她导师是和她爷爷一批防控麻风病的大夫。”
“听说黄默现在还在研究麻风病?”
“害,他们研究的其实是新药方,针对多种慢性皮肤传染病,麻风病也捎带其中罢了。这是小黄的爷爷前几年去世了,听说最后人都糊涂了,嘴里还念着她爸的名字,这也就成了她的心病。麻风病用联合治疗效率高,根本不需要继续研究,她呢还是会尝试证明中医可以治疗麻风。”
爱别离,求不得,命运总是喜欢把人放到一个无法选择的位置。两代学医,救人无数,偏偏救不了自己最亲近的人,现在第三代又进入到医学这个圈里。
转眼学期末,早上大查房时,张主任宣布了博杜安结束交流的消息。
正在写病历的黄默手一抖,哐当一声,碰洒了旁边保温杯。她连忙站起身,搜寻纸抽处理残局,似乎若无其事,却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注意到远处打量的眼神。
最后一天,一向活跃的黄默难得安静下来。就连过来出门诊的李教授都亲切的问候两句她的身体,让她早点休息。
“默,
很感激这段时间你的照顾,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博杜安.克莱蒙特”
临下班时,黄默在更衣室的储物箱中发现了一份用紫色礼品纸包裹着的礼物,自然是博杜安留下的。
微信上随意聊了两句,黄默便不再言语,不知道是为了博杜安不告而别还是为了快要到来的生理期,就是心里有些闷闷的,烦躁。
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经前综合征。回家后,那份礼物她也没有拆便随手放在了床头。
“默默醒醒,醒醒!”
“怎么了湘湘…”
“今天咱们要一起去逛汉服展的,你忘了!”
黄默的困意在一瞬间消失,立刻起来收拾自己的衣服。今年流行汉服,姬湘湘可没少投资,还送了两套给她。
“诶?默默,哪来的礼物。”
早就收拾好的姬湘湘,坐在床边看黄默洗漱换汉服时,发现了床头的礼物。
“博杜安送的…”
“哎呀,也不知道他送的什么…”
“你拆了吧。”
对于姬湘湘揶揄的语气,黄默视若无睹,只是随口便让她拆了,好像在以此证明她不怎么在意。
“咦…居然是阿拉伯玫瑰!”
姬湘湘很震惊的看着手里的礼物,她大概猜到了博杜安会用心,但是没想到会…
“什么阿拉伯玫瑰?”
黄默换好衣服,正在镜子前化妆,听到屋里的动静探出一个头打量。
“AMN新推出一千零一夜高奢香水,阿拉伯玫瑰,馥郁的大马士革玫瑰,神秘的东方香气。我说默默,博杜安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很了解你。”
黄默没有回答,因为她也回答不上来,只有姬湘湘坐在屋里还在持续发力。
“算起来,博杜安的交流快结束了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今天…”
黄默自然是知道博杜安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像是从盒里挤出来的牙膏。
“啊…?”
姬湘湘突然噤了声,和整理好妆容的闺蜜大眼对小眼。但只是不到一分钟,她又被恢复如常的黄默拉了出门。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都很诡异,姬湘湘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直到车停到了会展门口,副驾驶上的黄默没有动静,姬湘湘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侧过头开口
“我说你真的不去送送吗?”
“有什么好送的,同学罢了。”
就好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黄默边说边利落的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默默,我觉得有时候感情的事儿…”
姬湘湘不是傻子,她能看出来这俩人有点意思。黄默自己一个人确实是太孤独了,所以她不介意为了闺蜜推波助澜一下。
“何必为了一件不长久的事儿耗费精神。走吧,湘湘,一会儿九点就开展了。”
姬湘湘拗不过,一脸无奈地松了安全带,背着包包和她一同朝着展览走去,只是到了门口时,意味深长的又说了一句。
“今天这香水真的很衬你的气质,这法国人送香水的眼光确实不同于一般人。”
上午九点半,已经到达机场的博杜安正在航站楼楼里等待值机。这一次收获颇多,虽然他没有得到一个清晰的结果,但似乎也可以放下了。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CA875航班马上就要开始登机了,请需要办理登机手续的旅客及时安检办理登机手续。’
温柔的广播音响起,博杜安朝着航站楼门口望了望,便不再犹豫的带着行李箱朝着安检大门走去。
“Un instant! ( 请等一下!)”
回头的一瞬,博杜安就知道他的灵魂在颤抖。
红色的裙摆随着主人的奔跑飞扬,簪花的发髻,贴珍珠的面颊,就好像他曾经见过的那样。
“你怎么来了?这香水我果然没选错,很适合你。”
高雅磅礴的玫瑰香中透着一点点的甜,像是一位从沙漠中走来,历经千帆却依旧保持着一点温柔善良的女王。
“我…我…”
黄默支支吾吾,不敢对视那灼热的目光。最后将握在手里的书递了过去,那本麻风国王和他的继承者们。博杜安只说先在她手里,便一直拖着没有还。今天临出门前,她纠结了很久还是拿上了。
“啊,我都要忘记了。”
她低着头,他看着她。
这时候其实该说些什么的,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友好交流,再说些什么日后再见、鬼都不信的空话,又或者…揪着那点儿和萤火虫之光般微弱的情愫,说些什么你侬我侬的法式蠢话。
可惜都没有。
就好像徐志摩说的,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黄默想到了管风琴和风笛,想到了晚霞余晖,想到了看过的许多电影,最终先抬起了头。
“我们怎么告别呢?”
“像刚见面那样?Bonjour?”
“C'est toi!”
“我是博杜安.克莱蒙特。”
“我是黄默。”
白皙的手依旧有些凉,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