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克王子年龄尚小,怎好与母亲分开,更何况他是我的外甥,你们的皇帝陛下难不成还怕我害了他不成?”
几人一同长大,本就情谊深厚,爱丽丝远嫁又有她的原因,如今危在旦夕,梅桑德拉看着陛阶下的拜占庭使者那副不容拒绝的嘴脸不免怒气横生。
“自然不会,只是伊萨克王子毕竟是我国王子……”
使者还想辩解一番,却听到议事厅门口的礼仪官用礼杖敲地的声音。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议事厅?
??“Pray silence for Her Royal Majesty, the Queen Mother of Jerusalem, Celestia of Sebasti, Sovereign Duchess of Sebasti!(肃静!塞巴斯蒂女爵,耶路撒冷尊贵的塞莉蒂亚王太后陛下到!)”
或许耶路撒冷的土地上还在传说着上一代国王与王后的传奇。穿着一袭黑纱的赵不言踏进议事厅中,就像是给在场的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议事厅两侧原本还坐着的大臣们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
就连拜占庭的使者也转过身弯腰致意,脸上重新堆满了笑意。这桩婚事是这位王太后定下的,如今人来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王太后陛下,当初为了两国和平,才会缔结婚姻,如今女王陛下扣留我国王子的做法恐怕有碍两国继续发展。”
“我不理政务许久,王国上下自有女王陛下决断。”
赵不言坐到梅桑德拉的右手边,一边回答着使者,一边眼神示意梅桑德拉。
爱丽丝去世了,小鲍德温的拳头攥了又攥,对于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的情感一直很复杂,如今因为一场内乱死了,终归还是很难过。
梅桑德拉也明白了自己母亲的意思,于是从王座上站起身,缓缓走到陛阶前俯视下面的使臣。
“哼,我记得贵国新任皇帝陛下有自己的继承人。更何况,你们居然敢伤了我国爱丽丝公主…”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意,像冬日里的湖水冷冽刺骨,使者听了也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她身后同样隐忍怒气的小鲍德温也起身上前,适时的将已经盖好印章的国书递到了她的手上。
那使者有些战战兢兢的想要去接,可就在伸手的一瞬间,国书便从梅桑德拉的手里轻飘飘的掉在了地上。
“按照礼仪您应该亲手递给我。”
一时间,大殿里面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之间。就连已经到达殿外的赵不言也制止了礼仪官的通禀,想要看看里面的人会如何处理。
梅桑德拉并不为使者的话语所动,毕竟已经丢出去的垃圾她是不会再捡起来。倒是大臣中站起一位年轻的男子向梅桑德拉低头行礼,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下腰捡起来国书抵到了使者胸前。
“女王陛下,您一定要这样对待使者吗?他是什么身份!”
感受到羞辱的使者恼羞成怒,不肯接受国书,反倒是盯着梅桑德拉,歇斯底里的吼叫。
“ Count of Tripoli,Raymond-Roupen of Antioch.(的黎波里伯爵,安条克的雷蒙德-鲁潘)”
那使者听到年轻男子从容的话语竟也一时如鲠在喉,他的身份当然是够的。
来之前他便听闻了的黎波里伯爵去世的消息,因为无子女的缘故,王室指定了安条克亲王的次子为继承人。为了稳固他的地位,这位女王陛下又为其指婚了王夫雅法伯爵和爱丽丝夫人的妹妹玛利亚。
环视四周,使者想要继续反驳的话被生生咽了下去。周遭侍卫的手都已经按在了刀鞘上,自己若是在多说一句,恐怕走不出议事厅,只得忍气吞声带着人离开耶路撒冷。
“爱丽丝公主去世了。”
梅桑德拉死死盯着使者离开的方向,沉痛的宣告了这个消息。
一时间议事厅人声鼎沸,主战与主和两派各执一词。有人主张趁拜占庭局势不稳进行讨伐,也有人主张伊萨克王子太过年幼,不如以他的名义与其谈判为王国获取更大的利益。
赵不言看着底下争吵的大臣,仿若又回到了当年,只是那时的她好像精力很充足,哪怕鲍德温已经疲惫退场,她还可以继续代为主持。如今,她不过坐了一时半刻竟觉得身上乏的很。
她想回去休息了,这是她唯一的念头,也便这样做了。
她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王庭已经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看上去是那样的有活力。这样的蒸蒸日上的王庭才配的上她和鲍德温对女儿的期望。
“Your Majesty?”
赵不言好像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呼唤,但她好累…
“母亲!!”
………………………………
“王太后陛下与先王相处的时间太久,很早之前…便也有了麻风的症状。”
“混账!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这是两位陛下的决定,为的就是希望女王陛下能够顺利继位。”
惊闻噩耗,梅桑德拉只觉两腿战战,头重脚轻,幸好小鲍德温一直在她身后支撑着她。
“不!不可能!母亲会没事的!”
难怪,难怪父母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难怪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黑纱掩面…
“我的梅拉…”
梦中的世界光怪陆离,赵不言以为自己可以见到鲍德温,却被耳边吵杂的声音唤醒。
“母亲!”
梅桑德拉听到母亲的召唤,连忙擦掉眼泪,跌跌撞撞的扑进她的怀里。
“还有你,我的小鲍德温…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你们了,请原谅…”
“母亲,您不必如此,我们都明白。”
小鲍德温轻唤出声,作为相伴时间最长的亲人,他比梅桑德拉更了解病榻上的女人,也更难接受医官的诊断。他单膝跪地,亲吻着赵不言的手指,黑纱与银发相映下,她的皮肤像是一块无暇白玉,洁白、冰冷。
“我亲爱的孩子们,今日的事,你们处理的很好。只是与拜占庭之后的关系,你们又如何打算呢?”
原本应该是温情时刻,然而赵不言却像是一位老师提问自己的学生般向两人发布问题。
小鲍德温见梅桑德拉情绪激动,斟酌之下,率先给出了回答。这种时刻,他想赵不言应该更希望和平吧,也就如此回答了。
可梅桑德拉却十分率真的回答,想要出征,不仅是为爱丽丝报仇,也想趁着拜占庭内乱,为耶路撒冷获取更多利益。
“我亲爱的孩子们,如果能力足以匹配上你的野心时,切忌畏缩向前。你的敌人并不会因为你一时的善心而感激你,权力并不来自他人的忍让。”
主战主和,一目了然。狮子老了依然是狮子,依旧保持着当年的雄心壮志。两人正色,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想我应该讲一些秘辛告诉你们。先王一直教导你们仁爱、果决、坚守正义,但今天我还要告诉你们谋略。”
赵不言轻笑一声,微微昂起头,像一条缺了水的鱼,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思绪飘回到遥远的过去。
“这要说道我刚来到耶路撒冷的时候,先王本意是想选择茜贝拉公主和驸马为继承人的。可惜居伊并不是什么可塑之才,还搅乱了当时耶路撒冷的政局。所以我在茜贝拉公主的婚礼上做了些手脚,引来飞鹰凌驾于王冠之上…咳咳~”
教会的那些书籍仍然是他们的必修课,雄鹰与王冠的神迹故事自然也是听过的,而这一直让王庭的所有人对鲍德温继位的神圣性深信不疑。
赵不言瞧了瞧两人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震惊,讥笑的眼神中满是理所应当。她慢条斯理的继续说下去,扔出了另一个惊雷。
“这个秘密在整个王宫中,只有三个人完整的知晓。我和先王,还有…先王的母亲,阿格尼丝夫人。”
祖母?梅桑德拉与小鲍德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祖母与母亲意见相左是王宫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如此隐秘之事,应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知道你们对此一定充满疑惑。”
赵不言顿了顿,回想起阿格尼丝去世前和自己说的话。
“你们的祖母并未做过王后,祖父又是出征的路上去世,教廷中自然会有不少人质疑先王的继承权。为保王权稳固,是你们的祖母想出来的计策。所以她能一眼看穿这点把戏不足为奇。”
两次雄鹰飞临,其实没有一次是天意。在那些狂热大臣的追捧背后,却是两个女人做了权力的推手。权力就是如此迷人,在它的面前,什么上帝,什么神迹,都是一枚可用的棋子罢了。
“世人只说,男人们用武力荡平四海,长于体力,却忘了女人们也可用智慧征服八方,长于谋略。不要为世俗条例所困,用你的智慧去面对你的敌人们吧,我的梅拉,我想鲍德温会帮你的…”
赵不言将梅桑德拉的手搭在小鲍德温的手上。她能看出来,他爱着自己的女儿,但偏偏自己的女儿在感情方面似乎迟钝了一些。
正如阿格尼丝默默为鲍德温做的那些事情,她为她挑选优秀的配偶,为她铺平通往王座的道路,只是不希望女儿如她当年那般劳心劳力。作为君主,文武双全,开疆拓土是世人所期盼,只是她还是母亲。
“母亲,您不要说下去了,这些您可以慢慢交给我。求您不要离开我,我已经没有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
梅桑德拉趴在床边泣不成声,上好的丝绒床罩已经被抓出了褶皱。对于今日这样的局面,她难以接受。
“我的孩子们,我希望你们互敬互爱,不要为我难过…人终有此时,上帝召唤于我,若叫你们难过伤心,倒是我的不是…”
从圣墓大教堂回来时,她就有了大限将至的预感,爱丽丝的去世也终于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走以后会葬到哪里呢?”
赵不言勉强用最后一点力气擦去了梅桑德拉脸上的眼泪,她是不想看到女儿难过的,只是她的意识快不受控制了。
“您说过,要…要在父亲身边的…”
梅桑德拉已经顾不得眼泪的滚落,只是一个劲儿的说话,试图留住母亲的意识。
“啊,对…那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在他身边我…安心…”
赵不言觉得自己眼皮像在打架一样,很沉重。朦胧间,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称呼。
‘My love… my lady… my dear Celestia…
I'm bringing you home.
(我的爱人…我的公主…我亲爱的塞莉蒂亚…我来带你回家了。)’
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柔的声音,像是溪水在心尖上流过,她闭上眼最后喃喃。
“是啊,我要回家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