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你的震怒之下,我们度过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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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四柱床上挂着的纱帐被掀开一角,正在闭目养神的鲍德温感应到阳光的照射,缓缓睁开了眼。
“还好吗?”
赵不言像往常一般俯身亲吻在他的额头上,又搬来靠枕让他能更舒服一些,继而低语道,“鲍德温已经整军待发,今早爱丽丝来信说拜占庭皇帝愿意出兵相助。”
当初王国国力日益强盛,拜占庭皇帝伊萨克二世有意再次与耶路撒冷修好,于是便派了使者为自己的儿子阿莱克修斯求娶皇储妃。原本梅桑德拉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因为出走事件,他们才换成了爱丽丝。
这是一门好亲事,伊萨克二世沉迷占星,早早的就封了两人专制君主和专制夫人的称号,放权给二人。如今恰逢边境有难,爱丽丝出手相帮自然是如虎添翼。
鲍德温没有回答,只是缓慢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已经知晓。自他卧床不起,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惯例,每每宫廷中发生了什么大事,赵不言都要到他耳边叨叨一顿,好像以此来表明,她还需要他,即使她早已能熟练处理那些政务。之前或许他还能与她讨论一番,但现在,都是她在唱独角戏罢了,他大多数时间都只是点点头或眨眨眼。
“等这次小鲍德温得胜归来,便赐婚吧。”
赵不言的眼睛盯着鲍德温脸部刚刚更换好的绷带,看着原本洁白的绷带上已经染上了一点点粉色,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你说过,亲爱的,你并不满意…”
鲍德温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梅桑德拉的婚事,愣了一瞬,明白了她的意图,随即嘶哑沉闷的声音便从他的喉咙里慢慢的被挤出来。
“不,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都很满意,只是我一直不希望梅拉过早成婚。但现在你的身体如此,如果是那孩子,我想我可以接受。”
“蒂亚,我都要四十岁了,这都是你的功劳…还有几个月,希望上帝保佑,能让她免于摄政…”
“鲍德温,我爱你!”
赵不言背对着鲍德温,握拳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在手心留下一道道掐痕。她不敢与他对视,她知道那双曾经藏着星河眼睛早已黯淡无光。
“我爱孩子们,爱这个国家,但我更爱你,所以我没有选择,不知对错。我们苦苦熬了二十年,曾经是那样盼望你能活下去,可现在…我宁愿…”
年少轻狂时,她以为她有足够的能力和耐心,一定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可如今她却分不清她想要的到底应不应该继续坚持。
“我们这样的人,在这个位置上,谁要又能轻易决定自己的生死…”
赵不言闻言闭着眼无助的喘息,这糟糕的一切近来压的她有些无法呼吸。她知道他在为她们熬着,麻风让他失去了痛觉,但折磨从来没有少过,他的视觉、嗅觉甚至是味觉都在渐渐消失。她不敢心疼写在脸上,只得每日强颜欢笑鼓励他,而鲍德温也一直积极的配合着医生的治疗,从无抱怨。他大概是天下最听话的病人了。
看着他痛苦,她莫名想起曾听过的话语。命里有时终须有,当一个人天数将至,将去往水草丰美之地,脱胎换骨,献身于至高无上之权威。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宁愿选择让他离开。
内室氛围凄凄,丝毫没注意到门口停留已久的身影,那身影的主人后退两步悄然转身。
另一处宫室里,少年挥舞长剑的英姿在光影中闪耀,身上的衣摆也随着飘扬。
“谁!”
剑尖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纱幔后面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一名紫衣女子,迎着剑锋站定在少年面前。
看清来人,持剑的手立刻垂落下来,似乎对来人的身份十分惊讶。
“Mélou?(梅尔?)”
梅桑德拉抿了抿唇,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着暗自较劲的双手,似乎想掩饰慌张,但讲出的话语却又无比坚定。
“Marry me,Baldwin.(与我结婚,鲍德温.)”
长剑从手中滑落,与地上的羊毛地毯接触,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小鲍德温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梅桑德拉的法定,他很想思考些什么,但耳边风吹纱幔的声音真的好吵。
“What?(什么?)”
面对疑问,梅桑德拉昂起头,没有解释甚至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中也没了一丝情绪起伏,只是平静的继续说下去。
??“When you come back to me, I will crown you my king.(待你回来之时,你会成为我的国王。)”
面对她的坚定,小鲍德温后退两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不知道,他喜欢她,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他开始以为那和喜欢爱丽丝与玛利亚一样,是兄妹之间的感情。直到赵不言开始为他们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
梅桑德拉是耶路撒冷最璀璨的明珠,后来他的目光始终被她所吸引,为此婉拒了许多的贵族女子。但当年茜贝拉和居伊做下的事又让他不敢向鲍德温和赵不言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在得知她逃婚后感到过一丝窃喜。
“Are you …sure?(你确定?)”
小鲍德温压下心头的喜悦,深邃的眼神中透出认真的神色,小心试探着眼前人内心真实的想法。
“This isn't the King's order—it's my own personal wish.(这并非王命,只是我个人的意愿。)”
梅桑德拉原本耸立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就连语气都透着温和。赵不言和鲍德温的爱,让她对爱情有着无限的憧憬,这也让她无法像爱丽丝和玛利亚那样随意接受联姻。只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跟随自己的内心的。作为王国未来的君主,她终究是不能任性的。
“No, you are my queen, always, forever.(不,你是我的女王,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小鲍德温走到她的身前,近在咫尺的距离,眼睛里只有她的身影。随后他牵起她的手,低下头吻在王戒上,又蜻蜓点水般亲吻了她的手背。
这猝不及防的告白般,让梅桑德拉的心跳在慢慢加速,面对这样的他,她的脸早已烧成天边的晚霞。她好像窥探到了他的内心,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愿上帝保佑你平安归来。”
幸而北方的战事进行的很顺利,小鲍德温很快便带人返回了耶路撒冷,赐婚的旨意也被艾达送到了他的手里。
王国上下欢庆一片,圣墓大教堂祝祷的钟声悠远绵长,惊起了塔顶的白鸽。来自各地的贵族齐聚教堂见证并祝福这场盛大的婚礼。
不过鲍德温是没什么力气去参加女儿的婚礼了。只能等到婚礼结束,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单独面见。两人身上相似的象牙色绣金线礼服,倒是衬得新婚夫妇更加成熟。
“请醒一醒,我的陛下,孩子们过来探望。”
赵不言坐到床边轻声唤醒昏睡着的鲍德温。
“愿您日安,王上。”
梅桑德拉和小鲍德温跟着上前低头行礼,继而凑到床前接受鲍德温的祝福。
“我很高兴,我的孩子们,愿上帝保佑你们。
从现在开始,这个国家需要你们共同执掌。我或许可以赐予你们权力,人们或许会因你们的头衔而敬畏,但唯有你们的品格才能让他们真心敬爱。记住这一点。
愿你们睿智、勇敢、仁爱。”
在四十岁的年纪,这甚至比他的父亲活的还要久些,他见证了耶路撒冷的再一次伟大。现在终于可以平稳的将王国交到下一代继承人的手里,他再没有什么遗憾了。鲍德温语气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轻松,对着赵不言点了点头。
“去吧,王上需要休息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国家交到你们的手上。”
目送两人离去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长期的操劳过度让赵不言身心俱疲,如今也终于如释重负。她有些随意的躺到床上,手里抓着鲍德温的手,看着头顶的床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今天依旧美丽,我的王后。”
刚才虽然逆着光,但鲍德温还是分辨出了赵不言的穿着。今日她穿的靛蓝色礼服还是他之前送给她生日礼物,他记得那长裙上缀满来自波斯湾的珍珠。
“您还是这样喜欢哄我开心。”
赵不言偏过头看向鲍德温,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现在,尽管她的头发早就染上了白雪般颜色,岁月也在她的脸上刻出一道道痕迹,尽管她早就不再年轻,但他们终于可以像曾经幻想过的那样日夜相伴了。
??
“我的蒂亚,你在我心中,从未改变…”
鲍德温低声呢喃,眼睛也似吊了秤砣般沉重,最后再次缓缓睡去。
待到晚间的风吹来,有些口渴的赵不言起身想去外室喝些水,走到门口时,恰巧艾达带着侍女端着药过来。
“王后,王上晚上服的药熬好了。”
赵不言瞧了瞧捧盒内的药碗里那漆黑的汁液,又回身望了一眼还在昏睡中的鲍德温。原本皱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眼神中带着三分眷恋。
“拿下去吧,这药太苦了,王上…以后都不必再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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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殷勤地寻求神,向全能者恳求。你若清洁正直,他必定为你起来,使你公义的居所兴旺。你起初虽然微小,终久必甚发达……”
圣墓教堂的真十字架前,女人正在跪凳上虔诚的祈祷。一身厚重的黑天鹅绒长袍从肩头垂坠而下,宽大的褶皱吞噬了所有光线,也隐藏了她昔日的身形。黑色的蕾丝长纱下是一头如月之光辉般的长发和异常瘦削、苍白的脸庞。没有珠宝,没有脂粉,只有手中不断转动的玫瑰念珠。
“您五年如一日,在此虔诚祈祷,上帝一定会为您的诚心感动,保佑耶路撒冷和平无忧,保佑您身体康健的,王太后陛下。”
说话的,正是新上任的王国大主教。原本赵不言将提尔的威廉推上过大主教的位置,只是到了那个位置上,威廉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他所想的。五年前,鲍德温离世,赵不言选择深居简出后,他也感叹自己垂垂老矣,随后便让出了位置,为王国主持纂修史书去了。
“但愿吧。”
五年来,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里,只是因为这座教堂之下沉睡着她最爱的人。
圣墓大教堂的门突然被打开,艾达从外面快步走到赵不言身边,俯身禀告。
“王太后陛下,伊萨克王子和…爱丽丝公主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吧,举行宫宴的时候我自然就看见了。”
赵不言连眼睛都没睁一下,语气也是波澜不惊。
“拜占庭皇帝的兄长发动叛乱,囚禁了皇帝一家,爱丽丝夫人为了掩护伊萨克王子出逃受了伤…医官说恐怕…”
捻动的念珠陡然停止,赵不言抬起头看向正怀抱着圣子,满脸慈悲的圣母像,刚才眼睛里的虔诚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厚的杀意。
“而且新皇帝送来的国书…言辞上有些强硬。女王陛下和诸位大臣还在议事厅,雅法伯爵想请王太后过去瞧瞧爱丽丝夫人。”
赵不言在胸前画下最后一个十字。一旁艾达知道她要起身,连忙近身搀扶。不知是否是跪的久了些,她的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置。但眼下的状况让她顾不了许多,忙叫卫士护送她回宫。
“陛下,爱丽丝夫人想留在耶路撒冷,可以留下吧。只是还请您让我带伊萨克王子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