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捂着脸瘫倒在地,虽然不敢反抗,红发遮掩下的脸上充满了怨愤。
而鲍德温已经无法顾及这些了,这四鞭子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马鞭从他的手中滑落,还没能走两步,便跌倒在地,只能任由侍卫扶到担架床上躺下。
梅桑德拉本已越过茜贝拉,想要去到鲍德温身边,却又生生停下了脚步。此时此地,若贸然行动,不知又要招惹多少事端,她不能再给他平添烦恼。想到此处,她又退回到了茜贝拉的身边,再没有任何动作。
随着鲍德温被抬着离开,得到鲍德温承诺的巴里安在离开前,深深的看了茜贝拉一眼。注意到他眼神的居伊也看了过来,但茜贝拉却又居伊看向自己时,转身向城堡内走去。
“殿下若无事,便请早日回宫。”
“知道了,你回到我弟弟身边吧,我马上便会回去。”
“既然我奉王命而来,便会随您一同返回耶路撒冷。”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于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梅桑德拉自然是看出来了。她知道茜贝拉想躲开居伊,但鲍德温的身体状况让她不得不催促她赶紧返回。
茜贝拉盯着梅桑德拉很久,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但最终也只是下令召集侍从返回耶路撒冷。
“……the time has come to conclude my affairs……(到了我立遗嘱的时刻了…)”
大概梅桑德拉也没想到,自己返回耶路撒冷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他的遗嘱。
巴里安那番圣人言辞还有泰比利亚斯那压抑的愤怒,她已经记不清楚了。最后只剩下鲍德温那句无奈的叹息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
“剑锋太钝,难有作为,剑锋太利,伤人伤己。只是如今,无论是哪一把长剑,都要失去它的剑鞘了。”
“如果这是你自己想到的,那么你懂的了很多,我的梅拉。还记得我说过,你母亲为何不肯见你的原因…”
“是的,上次您未能说完的话…”
梅桑德拉忙收敛自己悲戚的情绪,认真听着鲍德温的讲话。
“耶路撒冷的国王必须年满十六才能亲政,否则便需教会和王公大臣一起选出一位男性贵族摄政…为了避免大权旁落,最好的方法便是为你定下可靠的婚约,或等你年满十六岁。而你,我的孩子,拒绝了婚约……那么只有等你年满十六岁…结合你所说,我想你的父亲恐怕从很久以前就是在熬时间了…而你的母亲,恐怕她的身体…”
鲍德温说出自己的猜测时,终究有些不忍。人的本性是无法更改的,和他这样的人朝夕相处二十载,承受如此大的精神压力情况下,还能为女儿铺路的父母,怎么会如此冷漠呢?答案显而易见,他们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再适合常常与女儿相见。
梅桑德拉大睁双眼,吃惊的望向鲍德温,片刻后,一点凉意在她的面颊上滑动。
“就连派小鲍德温去战场,我想也是为了防止他等不到你十六岁…”
有了军功,万般无奈之际,就可为小鲍德温和梅桑德拉定下婚约,就能将教会大臣一并搪塞过去。好算计,鲍德温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异世界的他和那个她,为了女儿可谓殚精竭虑。
他又一次抚摸着她的长发,安抚着她的情绪。他似乎在怀恋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很久远的从前,他也曾做过一般。只是,他已经无法感受这一切了,疼痛离开他的同时,生命也即将结束。
“父亲!”
三日后的清晨,从高热昏迷中醒来的鲍德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梅桑德拉去请茜贝拉过来。
“我不忍心去见他,他知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他了。”
茜贝拉听到鲍德温传唤却没有立刻动身,然而无处安放的双手出卖了她内心。
她还是去见了他。
梅桑德拉站在内室外的走廊,神思却已飘回自己的耶路撒冷。王国的政事除了必须由父亲出面的,剩下几乎全是母亲在承担,这几年又多了小鲍德温。作为王储的她似乎还停留在‘纸上谈兵’。所以,她才会任性妄为,所以,她才可以随心所欲……
“王上想见你。”
这是茜贝拉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浓厚的不解。她不理解自己的弟弟为什么最后时刻要见一个侍女,更不理解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的眼神中夹着疼惜与爱意,可那种感觉和她看向巴里安的完全不同…倒是像极了小鲍德温在看自己…
“过来,我的孩子,我很高兴能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遇见你…”
“我也很高兴…在您的身边,您让我真正体会了什么是君主的责任…”
梅桑德拉走到鲍德温床前,看着身着丧服的他的那一刻,泪水便已经蓄满眼眶。
“这很好,梅拉…其实你只是缺一点引导…你已经明白了责任,获得了勇气,也拥有智慧,我想这就是上帝要你来此的目的…”
鲍德温的话已经是短短续续,好像每一个单词都随时会成为最后一个。
“请您保重身体,我…请不要在为我…等您身体好了,我可以继续陪您…”
梅桑德拉有些无与伦比,她低下头,泪水便滴落在了床单上。她实在做不到母亲那些的强大。自己面对这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父亲’,看着他痛苦,都难以忍受。母亲在那些独自陪伴的夜晚又要承受怎样的折磨呢?面对他们这些孩子,面对那些难缠的大臣,她的母亲从未表达过任何的悲伤情绪。
一声低沉而又短暂的叹息声过后,鲍德温带着歉意开口。
“但我想,你该回到你的父母身旁了…”
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梅桑德拉的头上,“您说…什么?”
“等我走后…在我的住所,金色的盒子…那里有…有你回家需要的东西…请原谅我的私心,我的孩子,好吗?”
她再也忍不住了自己的情绪了,靠近鲍德温的胸口拥抱了他。
“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定了规定,在我十六岁前,不可以随意触碰我的父亲…但我想,现在,我应该打破这个规定。”
“再为我讲一讲关于你父母的故事吧…”
鲍德温带着一丝眷恋开口,这纷扰朝局已与他无关,任何错处待到上帝面前自有定论,此刻他只想安稳入睡。
………………………………
鲍德温的去世后,梅桑德拉在举行国葬时,偷偷潜回来了他的寝殿,果然在一个边柜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个盒子。令梅桑德拉没想到的是,那里面安放的正是她苦寻已久的,属于她母亲的宝剑。
这又是怎么回事?
尽管鲍德温有意隐瞒,但他想不到,他在临终之际将梅桑德拉托付给了茜贝拉的举动,让她误打误撞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的逝世给耶路撒冷的政局带来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王位从小鲍德温又很快传到了居伊,王剑也随之流传,这阻止了梅桑德拉接触耶路撒冷王剑的机会。
居伊狂妄,竟放出雷纳德,纵容其向萨拉丁开战。巴里安与泰比利亚斯积极劝阻无果只得退出。巴里安想要退守耶路撒冷城,而泰比利亚斯却准备直接退到了塞浦路斯岛上。
临行前,泰比利亚斯在耶路撒冷的内宫见了茜贝拉,这位名义上的女王最后一眼。
那时,毒杀亲子的茜贝拉已经丧失了所有斗争的气力,只是一味的将自己囚于幽宫,只有梅桑德拉还愿意留在她的身侧。
而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包括泰比利亚斯。他曾怀疑过她与国王的关系,也曾怀疑过她是否是奸细,却唯独没有想到她是最忠诚于耶路撒冷的人之一。
“你手里的剑…是从何出来的?”
原本梅桑德拉见茜贝拉驱逐了所有守卫,担心她的安全,才会日日佩戴那把宝剑,也是希望得到母亲的保佑。
“这…泰比利亚斯大人,您知道这把剑的来历?可否讲给我听?这是王上临行前赐给我的宝剑。”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王上早已忘记了…”
泰比利亚斯见她目光灼灼,倒也不推脱,盯着那把宝剑,眼神似乎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的先王才十六岁,刚在蒙吉萨打败了萨拉丁,耶路撒冷上下一片欢腾,那位公主便那样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接近神话的开端。东方来的公主和亲,迷失方向,误闯耶路撒冷。凭着傲人的人源物资,在国王的允准下停留于此。
一年多以后,公主的国家派人来寻,众人都以为公主即将离开,却没想到所来使者竟向国王提出了留在此地和亲的请求。
可国王早已立誓,为免将此恶疾祸及家人,此生不结婚不生子,孤独终老。
那公主得知使者所为,不愿叫国王为难,坚持要使者整理行囊返回东方。
“这剑难道是公主临别所赠?”
“并不是,当年在护送那位公主离开耶路撒冷时,先王同时派了使者相送…”
使者本应跟随使团,过了萨拉丁的地盘后返回。行至一半,天色渐晚,使团便驻扎下来。
月上中天之时,耶路撒冷的使者便听到了主帐方向传来的争吵声,这本是他国内政,不便参与,本不想理会。只是没想到声音越来越大,使者只好走出营帐查看。
待到主帐跟前时,使者便听到一片尖叫声…
“发生了什么?”
“那位公主已经自刎倒地,脖颈上喷涌而出的血液染红了地上的黄沙。”
“莫非这把剑…”
泰比利亚斯没有出声,但神情中不难看出肯定的回答。
梅桑德拉对这把剑在此地的来历震惊不已。原来这里没有母亲的原因竟是这样…
“使者在那些东方人的言语间,大概听出来,这位公主似乎因为一些皇室秘辛原因,才会刚烈到自刎。只是这都与耶路撒冷无关了,那些东方人第二日便带着公主的尸体离开了。使者只带回了这把剑向先王交差,并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我一直以为先王忘记了,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更没想到这把剑…”
这下子,梅桑德拉完全明白了,难怪她在讲述母亲的故事时,国王的眼睛里会藏着懊悔,他是那样喜欢听她讲的故事。除了多年的孤独,恐怕还有那曾经唾手可得的未来,所以他才想要带着对她的美好回忆离开。
爱总是在电光火石间产生,或许这里的他们未必没有相爱,只是爱到深处,才不愿要对方为难,更不愿让对方落入险境。关于母亲的过去她已经在霜姑姑和舅舅的描述下拼凑完整,既然激烈的争吵发生在离开后,或许那晚才是这里的母亲想起一切的时候。为了国家与责任,她与他没能见上最后那一面,才会在阴差阳错下出现如今的局面。所以,他才会想再次听到那些故事,或许是期待着末日的审判结束后,他们能作为一个普通人相聚在伊甸园中。
梅桑德拉还在飘忽着心绪,泰比利亚斯却已经结束了感慨。斯人已逝,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你也早点离开吧!愿上帝保佑你。”
对他的话,她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多谢好意,只是…母亲刚烈,孩子往往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