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并方与吴德伯对视一眼,会意之后,便道:“你可是想让我们带你回去面见皇后娘娘?”
荀霜摇了摇头,还是埋头在地上摆字,截长取短的模样甚是认真,叫二人等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认出她想要说的话:“离秦沭生,皇后可酬。”
仅仅八字,言简意赅,却叫章并方二人琢磨片刻后,才回她:“若帮你从秦世子手中逃出来,皇后娘娘会拿钱酬谢我们?”
闻言,少女盈盈一笑,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大可坦言尽苍寨六当家的身份,仅凭此也能得面前之人相帮,但是凌王允诺给魏珵书的招安未明,此时官匪对立,难保这两位礼部官员不会迁怒于她,所以借皇后的名头利诱最为稳妥。
况且,她昏迷之前,依稀记得秦沭生坐得离他二人甚远,想来非是同党。
那便能赌上一赌,搏出一条生路来。至于皇后为何会替她酬谢…
荀霜笑眼弯弯,心中似有了一万分的笃定,直视面前颇为凝重的二人,似是在说:“我要谈的条件不难,二位可答应?”
“你若曾是韩皇后身边受宠的宫女,又怎么会被送去无法再回京的旗兰?”
忽地,牢中缩在一隅的人开口,神情淡然,似是对荀霜的承诺不屑一顾:“一个因罚被弃的宫女罢了,如此大言不惭,是觉得我们这几个小官放跑了你,就不会被绪国公世子问罪吗?”
荀霜听见,循着声音转头望去,果见一半头白发的老人家斜眼看她,而明明是一番讥讽人的话,却不像是在说她,倒似是自嘲,又耸眉搭眼的,一派落寞失意的模样。
啊,原来是礼部待郎印委幸。
少女见状,沉静的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涟漪,连带着焦急的身子也松下不少,立即便忆起了旧日里她尚在皇城中的往事。
几年前阿爹初来燕京,尚未参加科举之时,此人便常常来往,因而即便是身为后院女眷的她,也曾在府中与其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才能认出。
只不过后来阿爹投入韩辞化门下,二人生了政见不合的芥蒂,就都默认似的未作来往。
直至阿爹贪污受贿一事坐实,她下了牢狱后,这人却来探望自己这个罪臣之女,不单送了吃食和衣裳,还允诺她不会受牵连。
圣旨已下,再无逆转的可能,更何况印大人一介文官清流,哪里低得下头去求朝廷中的豺狼虎豹呢?
当时的她尚且年幼无依,只泪眼婆娑地回道:“阿爹犯了大错,我身为他的独女,自然也要一并担责,遑论昔日已享荣华富贵,今日已然生死俱淡,未再有什么执念了,所以印大人莫要行以身犯险的事,还是保全自己为好。”
面前的人只是摇了摇头:“我既许下承诺,便定能救你出来。”
随后便转身离开了牢狱,未再多做停留。而时至今日,她仍是未能得知印叔使了什么样的法子,才说动韩辞化放过自己的。
会是凭着一身傲于朝野的才气,投诚于他吗?
思及此,荀霜有些犹豫,又看着面前之人身心俱散的惨状,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若是折了诗书堆就的风骨,印叔怎可能数载停于礼部侍郎的位子,不得升迁呢。
还有这趟送行旗兰的和亲队伍,礼部的人竟推诿给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可见其处境甚危。
所以,她的释罪之法,究竟会是什么?
未得深思,又见荀霜良久不言,还以为是被戳穿了骗人的把戏,印委幸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秦世子已被尽苍寨那伙山匪带走,姑娘但言真话无妨。”
说罢,老人觑了章并方和吴德伯身后的二人一眼,见都是神情凝重,不敢多说犯错,便补上一句:“王笃和孟学除是拜入我门下的学生,文章写得一流,心性刚直纯善,必不会将姑娘今日所言透露给别人,姑娘大可放心直言。”
被他点到名字的二人原坐于矮桌边,静心听着荀霜与章吴二人交谈,这下被自己的老师唤住,连忙起身朝印委幸作揖,活脱脱是老儒生似的模样。
“承蒙老师谬赞,古语言,言而有信,君子所为也,学生虽不敢妄比圣人,但也明守口如瓶之理,是万万不会将这位姑娘的事透露半分的。”
果真是礼部做派,言语间都是刻板的书卷气。
荀霜笑了笑,看向起身走来的印委幸,却见他颇为肯定地朝那二人点头,甚是满意的模样,不由惊奇。
印叔仍旧是不改性子。
她心中叹了一句,又揣度起方才所言,踌躇着要不要将实话相告。
这牢中除了她和印叔以外,还有四位生面孔,都是不可信任之人,若要此时挑明身份,绝非恰当的时机,反而会后患无穷,旁出事端。
眼下因她口不能言,闹出了五人俱察的动静来,真是将好好的一盘棋走成了僵局…
荀霜正想着,一旁的章并方却似恍然大悟般,猛地拉住了她:“你是荀叔的女儿荀霜,对不对!刚刚是因为秦世子在场,你才不敢点头的,对不对!”
男人神情焦急,双眉累锁,拧住荀霜的袖角不放,几乎是要哭喊出泪来:“我是并方哥啊并方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还记得吗!”
闻言,印委幸不由怔住,看向荀霜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你是寄明的女儿?”
语气轻颤,带了几分小心的试探,却又似当年她入狱之时,苦苦劝说她莫寻死路的模样。
是啊,她跳江假死一事,连恩人至友都瞒了…
而对着这么两道灼灼相视的视线,荀霜原本坚若顽石的心有了动摇,尤其是看见老人夺眶涌出的热泪,再也无法忍受独守前行的煎熬,亦已然忘却身旁还有三位她所不能相信之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她是荀寄明的女儿,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