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苍寨,东地牢。
原先寂静无比的甬道中忽闻步履匆匆,又不知过了多久,终在极东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却听咔嚓一声,锁住铁门的重锁轰然落地。
一面色凝重的男人猛地踢开本就打开了的牢门,说话时赤掺了怒气,握着数十把钥匙的手将门敲得当当作响,只说道:“秦沭生,是哪一个?”
少年还没来得及起身回话,便见面前之人的眼神颇为不耐地一扫,瞧见他被剥去战甲后,那身极其突兀的深色里衣,与那些个穿红袍的官员甚是不同,随即冷哼一声:“就是你!给我带走!”
什么!
秦沭生倒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左右不过是挨一顿打,这又是在永州军营中早就受过的,自然认为不足挂齿,更何况只受几鞭子罢了,量这些个山匪也敢真的弄死他。
但荀霜反而先一步惊讶住了,原要维持住熟睡之态的身形一动,几乎就要暴露,所幸地牢昏暗,又仅有一盏烛灯,众人的目光都聚于秦沭生一人,鲜有谁留神看她。
荀霜暗松一口气,挪近面对着的墙壁几分,又听约是几个随从进来制住了秦沭生,将那绪国公世子押走,揣开铁门的头领随即便警告了牢中人一句:“以后谁再敢闹事,可不是今日这样轻易放过的下场。”
说罢,呯地一声关上了铁门,愤然离去,像是恼极了今日这份来去麻烦的差事。荀霜却不甚在意,只待那铁锁落上,便立即睁开了眼,又等那押着秦沭生的脚步声远去,方着急忙慌地起身,生怕杀回个回马枪。
她扫了一眼地牢中的五人,见都是鞭痕累累,又俱靠在唯一的烛火旁,缓缓地抹着疗愈的伤药,偶有一人抬头,瞧见荀霜看向他们,目光迟疑地顿住,终是朝她递近了手中的药瓶,轻声而道:“姑娘可也是受了鞭伤?”
又似是见她全身干干净净的,唯有脸上脏污,便先自答了一番:“这些山匪也算有点良心,并未动对姑娘家家的用刑。”
许是顾及着男女有别,说罢便要转身,却被荀霜一把制住了。
这宫女真是稀奇,怎还上赶着纠缠。
章并方那小子明明说这宫女是秦世子的人啊,竟此时抓着他不放,未免太不知轻重了些,他可得早些撇清关系,省得招惹上那煞神。
红袍官员惊讶极了,连忙用另一只手的衣袖拂开了荀霜,并未触及其肤,只沉声道:“姑娘请自重。”
自重?
这人怎么生了这般的误会,她明明是有要事相谈。
难不成礼部的官员都是如此的迂腐?
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又用手指了指,示意自己不能说话,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短调,再难多言了。
“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官员见状,仍旧不得其意,恐是自己没听清,待要再问,身旁的章并方凑过来解释道:“她是个哑巴。”
“哑巴?”官员更糊涂了,神色惑然,“我大周派去旗兰随行的侍女,怎么可能是个哑巴!”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警惕起来,端坐着的身子几乎跳起,一手指向荀霜,叫道:“你是奸细!”
荀霜还未说什么辨驳的话,章并方反倒是先行阻止,甚至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而道:“下官不是都跟您讲过了,这是秦世子的人!宋大人说话时可要慎重!”
虽然言语恭敬有礼,但面目狰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倒像是老子教训孙子似的。
明明吴德伯的品级比他要高,可男人听了这番有些冒犯的话,脸上也未恼色,反甚是亲近地附耳到下属旁,只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身在敌营,方才失言了嘛!”
又小声嘀咕了句:“收了个徒弟跟养了个祖宗似的,管得真宽。”
呵,这老小子,自己好心提醒,反倒得了一阵编排。
章并方摇了摇头,不再多话,正打算看面前的荀霜要耍些什么把戏,听地上传来手指轻叩的三声响,心中疑惑虽甚,却也低头看去,因而一惊。
粗如麻布的杂草被悉数截断,或长或短地摆于清理出一小片空处的石地前,近看不显,直至他略眯了眯眼,头又后倾几分后,方才认清了那两个形迹歪扭的字。
皇后。
章并方见状,便问道:“你认识皇后娘娘?”
少女原本蹲着,还要再搜摘些杂草,好拼凑出更长的句子来,可一听他的回应,随即站起,又连连点头,生怕他再突然不理人了。
章并方得了肯定,却觉犯难。
此女是绪国公世子的人,又认识皇后…
根本就说不通,简直是扯了个弥天大谎!
皇后乃韩相胞妹,秦世子又站队陛下,两派敌对相争多年,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宫女而有所联系!
这话也未免过于骇人听闻,是当他傻子骗呢!
只可幸眼前之人是个哑巴,若将什么胡乱编造的宫闱秘闻说出口来,他一介礼部小官可承受不起。
男人有些犹豫,心中好一番盘算后,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不是秦世子的人?”
吴德伯也存疑虑:“先前公主生病,命我去请太医时,我便见过此次随行的几位宫女,虽然一个个俱是涂脂抹粉的,但几次下来,也算是能认熟脸。所以我方才一进来便觉奇怪,怎么从未在公主的鸾驾旁见过姑娘你呢?”
所以,吴德伯方才不顾秦沭生的眼色,也要说她是细作。
若真是如此,眼前之人被他这么一揭穿,恐怕是要恼羞成怒了吧。
可男人双眼瞟去,只见那穿着浅青衣裳的宫女几乎眸中放光,看他如雪中炭一般,止不住地点头,又要去抓地上的杂草好拼出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