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金丝霞裳的少女狐疑地觑了她一眼,略微扯动了一下唇角,尚未及开口相询,便听荀霜说道:”寨子中的人做事不妥贴,怠慢了公主,还望公主多担待。”
言未毕,又见面前低眉的女山匪将她勒紧了的麻绳松下,另换上大红色的长条绸布缠绕于上。
见对面之人略微皱眉,全身紧绷的样子,荀霜笑看向她,试图再多作安抚几句:“隔壁的屋子一时难以腾出,公主只能暂且同我将就这一晚了。”
又顿了顿,牵住长布的手亦是一滞:“公主舟车劳顿,想来这一来二去的上山工夫,已是累极,既然如此,我去弄些尚可果腹的吃食来。”
话毕,少女轻缓的步子几乎将要迈出屋门之时,又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堪堪停往了转去的大半个身子,另用余光扫了帐房东侧的数册厚簿一眼,不免多了几分忧切之色。
这些既是尽苍寨中的机密,又为她多年悉心料理的心血,若和亲来的公主不慎逃脱,又携走一两册,窥破了此中亥机…
思及此,荀霜的目光愈发阴沉,扶着门沿的手亦攥紧了些,略拔高声叫道:“莫休言。”
连唤几声,颤颤巍巍的木阶上终是传来急步而上的响动,噔噔噔地不停歇,直至梯口处窜出一个乌发端束的头来,方慢了不少。
荀霜见他闻音即往,心觉惊愕,打量的眼神只瞥了少年一会儿,便恢复如初,依旧是副淡漠冷情的模样。
莫休言在尽苍寨的这些日子,说话办事甚是勤勉,甚至颇有些讨好她的做派。
若单单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生他在魏珵书那儿也这般…
便是其心有异,不可深用。
因而,少女细眉微蹙,另道:“莫休言,你骑匹快马,去山脚处的厨子那儿弄些精细的菜来,最好是鱼肉羹汤之类。”
慕容莫应声称是:“知道了,我这就去。”
却没一下子便转身而去,临走时还看了她身旁的公主一眼,打量了会儿,神情思索,直至荀霜倾身挡住他的视线,方如梦初醒似的,随即下了楼。
这倒是真稀奇。
荀霜轻轻合上门,转向身后良久未言的公主,不由心中揣度。
她虽与莫休言相处的日子不算长,却也知此人并非轻浮孟浪之人,断然不会做出直视闺阁女子的唐突之举来。
而方才那副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模样,究竟是出于好奇,或是乍见故人的愣神呢?
正想着,荀霜踱步至了紫檀方桌前,自行坐下,又点了点头,示意面前紧绷着弦的少女同坐。
她,想做什么?
郑绮窍抿了抿唇,依她而言落座,沉吟片刻,终是先行打破了屋内久存的静默:“你是…”
“我是这土匪寨子的六当家,公主唤我阿蕴便好了,”想来早已料到要问些什么,对坐之人含笑而望,“公主莫要忧心,住在我这儿,没人敢伤害你的。”
又是一番宽慰人的话。
听得郑绮窍心中都有些腻烦不耐了,但碍于凌王交代过的重任,一时抑住,没发作出来,只在浓妆扮就的脸上扯出个比哭还丑的笑来。
这荀寄明之女对她一个假公主如此上心关照,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偏偏又挑不出什么错来,叫她想同魏珵书单独见面亦成了难事。
思及此,郑绮窍便生怨怼之意,拿讥讽的话刺了她几句:“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我堂堂大周公主,尔等不过是一群山野土寨的贼寇,哪里来的胆子敢动我!何须借你的名头来庇佑!”
闻言,荀霜笑了笑,并未在意其口中的轻蔑。
先前她还担心这大周的皇家女总不说话,或是早已同魏珵书沆瀣一气的缘故,方才事事应和,不作吵闹。
眼下一幅口齿伶俐的能言巧辩,有了深宫中锦衣玉食的娇纵脾性,反让她懈了半分怀疑的心思。
既然如此,她也省得多费唇,再厢解释。
因而,荀霜抬手沏了杯茶,又往其中几不可察地撒入些迷药,边将精工细雕的素紫瓷杯递过,边道:“公主不愧是王室里教养出来的,说话时的风姿气度实在非乡野粗民可比,我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公主海涵。”
郑绮窍见自己刚刚佯装出来的一恼,竞让面前之人更加恭敬,心中狐疑更甚,反添了小觑之意。
许是一朝公主的显赫身份唬住了这见识短浅的,才将言语用词慎重至此。
不过,殿下吩咐过,要她尽力夺取荀寄明之女的信任,好行日后招安之事。
因而,郑绮窍不免生了息事宁人之心,被绸布捆在身前的双手勉强能舒展,就顺势接过了她递来的瓷杯,低头略微抿了几口,便轻轻放下。
又道:“你方才让我唤你什么?”
闻言,荀霜却一反常态地并未立即作答,只慢慢悠悠起身,径直关严了半开口的格窗,又去账簿堆垒的桌案上取出一支香,吹了火折子点上。
一番来来去去的做派,看得郑绮窍心道不妙,可又说不清楚是哪儿错了,只将眼睛钉在荀霜身上:“你,你,你…”
话语未毕,便听呯呲的一声,缀满宝珠点翠的凤冠猛地坠落于下,片刻前还令人艳羡的贵宝头器刹时摔成残钗断簪,零零散散地铺入尘土,恍忽间竟是成了施恩赈灾的光景。
荀霜捂住口鼻,略有惋惜地瞧上一眼,心觉此般值钱的物件不该就此零落成泥,改日让万隆兴的商队捎去襄州,让金九安好生修补一番,也能卖掉不少银子。
思及此,少女自是喜上眉梢,较之方才同郑绮窍巧言令色之时,更多了些确切的真意,待要先行离开,却听趴倒在桌上的人一字一顿地开口了:“等我回京…”
尚未说完,荀霜便听得发笑,无视了郑绮窍幽怨望来的眼神,反将立于桌案上的燃香放近在她趴着的紫檀桌上,随后便合门紧锁,下了楼。
许是因了莫休言被她指去做了捎带膳食的活计,金九安又回了襄州,底楼少了几分热闹的人气,荀霜一踏入便觉万分空荡,可还未有甚么伤春悲秋的多想,一沉稳有力的男声猛地在她耳畔响起:“六妹!”
荀霜抬头,见是魏珵书,不由心觉蹊跷,也问出了声:“大哥眼下不该看守着那燕京来的和亲仪仗吗?怎么来我这儿了?”
男人面色凝重,只十万火急地回道:“秦沭生说要见六妹一面,六妹快去吧。”
荀霜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谁要见我?”
见她听不懂,魏珵书更急了:“就是今早差点被你射中的那小子,说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