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原是要去怀盟厅用晚膳,但见大哥迟迟不来,东隔间又亮着灯火,便敲门去看,依稀还瞧见个人影。”
荀霜坦荡地直视面前质问一番的人,许是因着刚醒不久,说话时声音还是闷闷的,散乱的乌发披在肩上,惺忪的眸子仍涣散无光,像是未假思索便脱口言出。
不是在骗他?
魏珵书略带狐疑地瞧她一眼,接过她的话头:“人影?那时我尚与凌王在后山谈事,怎么可能在怀盟厅的东隔间。”
又忽地反应过来:“六妹的意思是,有人偷偷潜入了尽苍寨?”
“确是如此,但我武功不济,即便是持着长剑,也没能将那人抓住,我记得华漂也看到了。”
荀霜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又想是在回忆一般:“贼人蒙着面,看不清样貌,或许与尽苍寨有过什么结怨,不知大哥可有头绪?”
魏珵书摇了摇头,皱着眉回她:“除了要剿匪的那群官兵,未曾有过什么私怨。”
面上虽然这样说,所思所想中猛然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韩辞化。
依托于殿下的谋划,如今的尽苍寨已然全换上了自己的人,若说有什么窥探机密的漏网之鱼,想来定是先前残余的韩相党羽。
思及此,魏珵书便告辞要走,又听荀霜解释道:“昨夜未曾来得及告知大哥,实是因为新来的莫休言在场,又不好直言相告,才耽搁至今日,是我的过错。”
说着,一脸歉疚,看得男人忙摆了摆手:“六妹言重了,方才事急,大哥说话才严了些,六妹莫要见怪。”
荀霜笑了笑:“大哥心系尽苍寨安危,又如此谨慎小心,我合该高兴,哪里会怪罪大哥呢。”
二人一会儿的工夫,都将咋夜的前后因果讲清,魏珵书方出了山腰处的三层小楼。
少女见状,自顾自地重合上门,将来人递还给她的长剑扔至案桌的一边,又在床上沉沉睡去。
待至醒时,已近晌午,荀霜却还是恹恹地不想动弹。
许是夜深时多思困倦,竟连午膳也没甚么心思去用,便回了外头敲得噔噔作响的少年一句:“我不去吃了,你一个人去怀盟厅那儿吧。”
隔着一层窗户纸的少年身影未动,迟疑了半晌,方道:“阿蕴,我可能与你谈谈?”
说话的语气万分小心,像是怕她不答应下来似的。
只可惜,她现下并未有什么心思同外头之人相谈。
闻言,荀霜撑着的头摇晃了几下,漫不经心地回道:“你走吧,我要歇下了。”
慕容莫仍是不得放过:“我只是想问,阿蕴可曾见过我屋里的包袱?”
真是个难缠的鬼。
少女把玩着手中的玉瓶,又将其掷在案桌上,掩在了数叠账册之中:“你进来吧。”
门随即打开,慕容莫缓步而入,又轻轻合上,待荀霜使了个眼色,直至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阿蕴,我桌子上的包袱可是你拿的?”少年淡然开口,似乎已然料定是她做的一般,“你为何要这么做?”
荀霜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双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也并未掩去,直视了对坐之人:“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她抬眼,凌厉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堆的帐册,如有形质地刺向慕容莫:“一个旗兰人,偷偷潜入大周境内?”
闻言,少年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来,伪装出来的天真之态瞬然烟消云散,抽动了一下嘴角,清秀的面容也变得狰狞起来。
“华漂果然告诉你了,”慕容莫的眼神倏然变得阴森,仿若白日里盘踞于檐的细蛇,“这条大周的走狗。”
其实,荀霜原本没有想那么快就跟此人坦白了。
毕竟这旗兰三王子来尽苍寨的底细还没探听清楚,冒然显出结盟示好之意,委实唐突了些,也不得那人信任,反而误事。
但今早魏珵书拿剑来找她,还将东隔间里发生何事质问于她,忽而便有些摸不准他的动作了。
先前荀霜一直有恃无恐,仗得便是魏珵书背后之人执了死棋,将她钉在了刺杀韩辞化这一步上不容有失,所以在她入京之前,荀寄明之女绝不能死。
所以,即便她真的进了东隔间窥探尽苍寨,魏珵书也万万不敢杀她。
就像那一夜在后山,他明明知道自己放跑了四姐和五哥,却从未点破过,反而装模作样地信了她的拔花之言。
可方才进来的魏珵书却未如她所料,反而厉声质问,甚至隐有怒气,不似往常般慈眉善目。
仿佛一番盘查下,真是她进的东隔间,便要立刻杀了她似的。
虽然在少女面不改色的巧言令语之下,但也是将疑虑埋入了心中。
怀盟厅的东隔间,有着魏珵书不惜杀了她扰乱棋局,也要藏住的秘密。
或是如华漂所言,是楚州拐童案的罪证。
不,应该是更为重要的事。
能揭露魏珵书背后何人的事。
所以,在入京招安之前,她得快一些将此人查清楚。
而这,不单单是她一人所能做到的,还需事外之人。
思及此,荀霜淡淡漠的眼中闪现出了异样的色彩,看得隔了张案桌的温昉元皱眉:“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可是有什么需求要提出来?”
跟他师兄不一样,倒是个难得的爽利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