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人多是非多啊,才有这样多的恼事。
可是人多的燕京城如此勾心斗角,人少的尽苍寨也不遑多让。
夜深人寂的密林顶处,怀盟厅中仍是灯火明明,数十盏烛火尽数摆在厅正中的一幅荡丘山地势图前,也映出凑近相看的五人剪影。
“楚州兵卫突然发难,又是经由凌王领兵,我瞧着不像是正经事,”荀霜忽地开口,打破了相持已久的静默,“若是另有其他兵卫潜伏于一侧,本就弱势人少的尽苍寨就更逊一筹,委实不合算。”
一旁的宁宛云亦是点头附和:“阿蕴说得极是,今日我同他们交手之时就有所察觉,敌方毫不恋战,哨响即离,好些杀红了眼的都立即停手了,着实古怪。”
换了一身骑装的女子靠近几分身旁的荀霜,却见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躲向了魏珵书那边,不由面上露出几分落寞之色,埋着头不再言语。
周处临见状,自是不忍自己的表姐伤了心,忙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几分宽慰。
“如若是顾虑着前方埋伏,可分作两队人马,一队乘胜追击,”挽过乌发的少女思虑再三,又提议了一个新法子,“一队提早从后山绕到楚州兵卫的必经之路,排查潜藏的官兵,待另一队追来之时,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闻言,华漂赞道:“此计甚妙。”
荀霜摆了摆手,又开口:“虽然听上去行,可要是真分了两队,数目多少确是难以安排。况且偌大的尽苍寨还需留足了人守着呢。”
一旁的魏珵书笑了笑:“六妹不必忧心,以千敌万的佳话不在少数,更遑论荡丘山一脉我尽苍寨中人最熟,哪里轮得到让楚州城的官兵占了上风。”
那倒也是。
少女忧心忡忡的神色收敛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喜气,看得众人也宽心不少,商讨完对策之后,又都回了自己屋中休息。
魏珵书仍旧歇在怀盟厅,原先荀霜还想趁着伤好了,早日搬出来,况且颜姐姐和金九安都走了,她一个人住着好生没意思。
谁料竟被魏珵书劝住了:“如今廖掌柜因为战事暂且要在尽苍寨多留几日,六妹本就身子骨弱,又受了伤,多个大夫在身旁看着你也好。”
荀霜自然明白提及廖恒不过是为了防她再跑,又兼窦其之一事尚未明了之前,她也不想回那三层小楼与宁宛云日日相对无言,犹如陌路人,着实是累恼。
索性在怀盟厅后头的院子里住下,也睡得舒坦些。
这些日子以来,总有官兵扰寨,荀霜提着的心总是难以放下,生怕酣睡之际便忽地没了寨子,她就要被抓入京一般。
可眼下面对的这位凌王殿下,似是未存将尽苍寨悉数剿灭的心思,即便是领兵伐寨也没有带上个数千兵众,好行围困之法。
荡丘山虽然地势险要,可倒底只是座大了些的山头,若真有心围剿,无非是多用那遣兵围山的法子,困上个十天半个月的,使得难以袭出的尽苍寨弹尽粮绝,也不失为一计良策。
可如今仅派个数百兵将隔日里攻打一番寨子,行此不痛不痒的小伎俩,未免也过于敷衍了些。
若说是行那埋伏突袭的奸计,却也有道理。
可荀霜心里总觉得那凌王的银面具阴森,颇为古怪,亦对他不会真剿灭尽苍寨一事笃定万分,或在冥冥之中,那人是来帮他们的呢。
思及此,少女摇了摇头,不由因自己天真的念头失笑,无声否决了方才所想,又躺在木榻闭眼入睡。
罢了罢了,想必魏珵书心中有数,且用不着她操心呢。
夜已至深,一宿无梦。
荀霜睡得甚是安稳,连惯常胡思乱想之后的难眠也不再有了,直至天明方悠悠转醒,一觉起来便觉身子爽利不少,前些日子受的箭伤也未像初次时那般隐隐作痛了,翻身而起的动作也快了些。
既已清醒,少女便草草梳妆一番,她素来不喜涂脂抹粉,只将头上的乌发挽成一边辫儿,再用那长绣针将粗粗的辫儿簪起,弄成一个高高挽起的平髻,好显得人姿容爽利些。
这厢弄好了梳妆的晨起之事,荀霜便开门出了屋子,直往怀盟厅去了。
一入厅中,都瞧见唯有魏珵书神色凝重地用着早膳,不由问道:“四姐和五弟呢?这会儿早该起了吧。”
闻言,布袍褐衣的男人抬头看向她,紧皱着的眉头也一时舒展不少,回道:“她二人请命,说是如六妹所言,先领一队寨兵到荡丘山附近的官道上搜寻,好探查是否敌方有埋伏之举,这才大早上便出门了。”
四姐…
荀霜心有戚戚,又不好在魏珵书面前显露半分,只在他身边的长木椅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着桌上的肉粥。
忽地,又听魏珵书突然放下碗筷,只道:“六妹觉得,依照眼下的这副境况,若是尽苍寨真遭了灭于官兵之手的大难,寨子中的数千兵众又该当如何呢?”
这话问得确是奇怪。
就看凌王与尽苍寨交手之时留有余地的样子,就知道魏珵书同他有所勾连,即便是攻下荡丘山,也万万不会多为难尽苍寨的。
可魏珵书怎么说得像是必败之言?
荀霜不明他此话何意,思忖一二,方才开口:“先散了尽苍寨的所有卫兵,多给他们些银两傍身,再趁乱逃向襄州,毕竟三哥会在那儿接应我们。”
又顿了顿:“我之前同大哥说过,建立万隆兴商号,一是为了熔金之法得以有个卖处,二是为了将来尽苍寨不慎出事,大家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地。”
闻言,魏珵书自是点头,但眼眸微转,似是另有别的话要讲:“六妹说得极是,但将尽苍寨中人散尽,恐怕仍会有官兵赶尽杀绝,到时候因为成军排队的兄弟们散去而孤立无援,实在辜负了当初他们入寨时的一番信任啊。”
“那大哥的意思是?”
少女探究的目光看向眼前似有深意的魏珵书,静然良久,直至听到他开口:“我的意思是,招安也不失为一计可行的良策。”
他终究还是将此事说出口了,不枉费荀霜方才循循善诱,偏就不说那两个字。
但此时她还不能应承下魏珵书说的招安之事,不然应和得如此轻易,便难以从他的话中探出口风了。
“不过,若是此时招安,寨子先前的劫道抢路又是为何,”少女皱了皱眉,不作认同,“大哥既然怕辜负了兄弟们的跟随之恩,当初又何必应允下建寨立业一事?”
明明是一番质疑的话,魏珵书听闻,脸上却是坦然,未有怒色:“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兵临寨下,应允下招安之事反倒更是为了兄弟们考虑。”
荀霜仍是坚持:“即便如此,大哥哪里来的把握,认定那朝廷必然会同意呢?”
男人笑了笑:“御史大夫会向皇帝提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