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奇怪的人。
荀霜望了一眼,眉头皱起,又瞧不出什么别的来,便转身往南侧的营账中去了。
一进去,里头却暖,明明是薄薄的一层账布,竟连夜里的冷风都尽数挡住了。
她又进近了几步,在软缎铺就的木榻上坐下,只一眼,便瞧见了地上烘着的暖炉子。
炉子却小,里头只烧了小块的木头,毕竟如今已是五月,偶有山间寒风,也是暑热天多。
未至片刻,那木块便燃尽了,空余小半截黑炭似的杵在那儿,与荀霜两眼相觑。
这些,都是那个秦将军吩咐的?
可真是没道理啊,上次与他相见,还是为了那武女的事而针锋相对,如今这般妥贴,难不成是为了他舅舅陆决的缘故?
之前她拼着命要见绪国公世子一面,无非是想借着陆决身死真相的由头,好说动那人在招安一事上留些余地。
毕竟,陆进扬不说,那什么绪国公世子也不晓得她的身份,想来几句谗言也不难办。
而如若皇帝真的应允下尽苍寨招安,她也少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再在进京的路上顺势而逃,也不失为下策。
可与绪国公世子此番相见,一切都与她想的不同。
他竟是那日挟她来找武女的公子,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实属难办的意外之事。
因而荀霜思忖一二,仍硬着头皮将所求托出,还以为他要多做为难,谁知一下子答应了,一言一语倒是爽快极了。
她心中本该高兴,可又有些提不起心情来,眉头皱得似是什么解不开的棋局。
这个秦将军,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荀霜正想深思,营帐外却忽地传来一声唤:“小姐!”
吓得她本就恍惚的脑袋一激灵,待外头的人又唤了一声小姐,才回过神来。
哦,原是大夫来了。
便提高声音,回道:“进来!”
布帘掀开,一个戴着银制面具的男人进来,在她对面的榻上缓缓坐下,也不说话,只从怀中拿出纸笔来,又沾了沾矮桌上的墨,一笔挥就,写下几个字来。
荀霜忙向前探着身子去瞧,却见七个大字,幼时旧疾不能言。
怪不得一声不吭的,原是个哑了的大夫。
只是行军路难,军中不识字的又多,怎生得带了个不能说话的大夫?
她心中疑惑,但碍着现下治伤要紧,只挽了挽袖口,伸出手来:“那就有劳大夫了。”
谁料荀霜只将手伸出来后,久等未得,不由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出言相问:“大夫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哪里有什么差错?”
素袍的男人仍不看她,反埋头在纸上挥挥洒洒,连账外的战鼓敲了三声,都毫无知觉似的,只写着长长的笔墨。
荀霜不好催促他,便耐着性子等,偶尔等得烦了,就将目光放向帐内,细细打量着里处的陈设。
脚下踩着的兽皮倒是厚实,瞧上去黄黑相接,许是虎皮,又见右侧的一处杆子上挂了个药包的东西。
却未闻见药味,反有淡香飘来,沁入心脾,连带着左侧长案上的剑也被沾染,更显几分落花流水的佳韵。
她还未看尽,对坐的大夫却将写完了纸递近,荀霜接过,忙细细相看。
只见开头便是二字,箭伤。瞬时皱眉,警觉地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这大夫还没把脉,就知道她受的是箭伤了?
少女目光狐疑,盯住银面具下波澜不惊的眸子,眼神中尽是探究。
对坐的人倒是平静,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纸,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荀霜见状,便又捻着信,一头看了下去。
却见下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长串的,剑伤,刀伤,中毒,头疼……
还有这些大字下面的数种草药名。
她还未来得及领悟一二,又被递过来一支笔。
这是,要她圈出自己受的伤?
荀霜便将箭伤二字,用墨笔圈了出来,复将纸递还给面前的哑大夫。
而那人见了纸上的字迹,只笑了笑,便把揣着的一个小药瓶递给她,很是和善的样子。
一脸疑惑的少女只是接过,却见那雪白的瓷瓶上,雕着颇为精巧的祥云鹤纹,便直接打开,一下子就闻见了熟悉的味道,还瞧见了里处青绿色的稠液。
这不是旗兰人的伤药吗?
除开瓶子的样式不同,其余的可是一般无二。
而她面前的人不会是旗兰人派来的细作,要斩草除根吧?
思及此,荀霜放松下来的心绪不由更是紧了,只将右手摸住腰间别着的长剑,趁着面前的人尚无知觉,随即拔剑而出,直指他的脖颈处,森然开口:“这药是哪里来的?”
面前的人却处变不惊,仍拿了一张空白无一的纸,于其上草草几字。
这是在写什么?
荀霜翘首看去,却见逊仙散三字。
哦?倒更是古怪了些。
一个旗兰人,怎么会知道大周皇室方特供的秘药?
先前在尽苍寨的那几包,还是魏珵书趁着三年一次的岁贡,方抢来的稀罕物。
如今他一个细作,如何就能用上这么好的药了?
荀霜还要再问,对坐的人却先一步写下了字。
仅有四个字。
凌王宣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