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起了这惯常唬小孩的话效用,刚刚还啼哭未止的男童不多会儿便噤了声,泪水涟涟地看向自己的亲娘:“封儿要吃糖。”
一番天真稚气的话让人着实心暖,荀霜也不免笑意盈盈。
以前,皎若亦是这样同她撒娇要糖人吃的呢。
她那时还说,这么小的一个小丫头,若是多吃了糖,就长不大了。
对面的小人儿却不恼,反而更是高兴了:“要长不大了就是最好,这样阿蕴姑姑可以给我天天买糖吃了。”
听得她直笑。
果真是孩子心性啊。
可如今,她却也真是见不到长大的后皎若了……
思及此,荀霜面露惘然,眸中亦染上些哀切之色,恍若那日怀盟厅中的旧事又现。
“方才我儿吵闹,叨扰姑娘休息了,实在抱歉。”
忽地,一女人的话打断了荀霜心中所想,也冲散了少女眼眶中蓄着的泪水。
眼尖的女人自是察觉出了客人的这番失态模样,还当是小儿冲撞招致的,愈发愧疚:“姑娘莫要动气,我丈夫进京科举多年,封儿由爹娘一手侍养,难免不知轻重了些,不如我免了姑娘今日的房钱,算作赔礼?”
一听她会错了意,荀霜忙笑着摆了摆手:“不是为了小孩子的缘故,只是我想到了旧人,没什么大事。”
闻言,老板娘才放下心来,语气也轻松自在不少:“我姓奚,单名一个容字,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容姐姐叫我阿蕴便好了。”
二人一番交谈,俱是愉悦。
荀霜也觉老板娘为人爽利,是个办事妥贴的人,心中对今夜留宿客舍,更是放下了些吊着的警惕之心。
待洗漱过后,便换下了今早破烂的粗布衣衫,另穿了身奚容送上来的表衣,闭眼而眠。
这一觉却睡得极其不痛快。
梦中反复惊醒,似有千斤堵在她的头中,久驱不得。
还有,迷迷糊糊之中,她似乎见到了阿娘,一袭天青色的衣衫飘在远处,却始终看不清脸,似是蒙上了什么白雾。
可她偏偏不甘心,拼命在寸步难行的深潭中挪动步子,想要伸手抓住阿娘轻飘飘的衣袖。
一步,两步。
她好不容易凑近了,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见面前原先触手可及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什么都抓不到,见不着了。
不!不要!
她不要一个人呆在这儿,她要同阿娘一起走!
阿娘!阿娘!
带双儿走吧。
忽地,浮于深谭之上的身子猛地下沉,她霎时坠进了昏暗的水中,窒息得无法喊出一句话,连挣扎都不能了。
潭水冰冷幽暗,她睁开的双眼只瞧见大片大片的,将手脚都齐齐锁住,妄图将她拖困在这无尽之渊中。
可她还没跟着阿娘走呢!
万万不能就这样死在这儿!
于是,她使尽了力挥动胳膊,试图搅动潭水,好让上面的人能察觉到异动。
或许,阿娘没走呢,只要阿娘看到了,决不会扔下她不管的。
而恍惚之间,她好像听到了潭水之上的动静。
是有人在喊。
但,在喊什么?
她想向上游,可那喊声愈来愈近,一会儿就要到她耳边似的。
是谁?
忽地,潭水褪去,空寥的雪白在她头中炸开。
呯地一声:“封儿!”
撕心裂肺,叫得她恍乎要肝肠寸断,痛苦不堪。
因而,荀霜方从梦中醒来,猛然睁开眼,却见浅褐色的帐幔悬于头顶,屋内半点光亮俱无,方知是魇着了。
待要坐起身来,好舒缓一下疲倦的心神,却听屋外一阵步履匆忙的动乱。
这是出什么事了?
方才她听到的声音,是容姐姐在唤她的儿子?
少女心中疑惑,待要出房去看个究竟,却见门被一下子撞开。
黑漆漆的屋内,闪出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来。
荀霜看不真切,连连后退,握住了枕边的长剑。
“是我,陆进扬。”
哦?
荀霜眉头一皱,又出言相问:“外头出什事了?”
“老板娘的儿子被拐走了,眼下正要去报官呢,我们身份不便,还是快些离开吧。”
陆进扬面沉如水,似是对这意外之事颇为不满。
但面前的人却并未有所动作,反问道:“你可见到拐走孩子的人往哪儿去了?”
都这个时候,怎么还说起这些有的没的来了!
少年心中不忿,却也回她:“西北处的林子里吧,我听这儿的人说的。”
“好。”
听罢,荀霜便拿起长剑,换上素衣,扔下一句:“你先走吧,我去找那孩子。”
却不从正门出,反从隔窗处一跃而下,往西北处的林子里骑马而去。
夜色昏昏,更兼林子中的高树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荀霜行路便慢下来不少,只得先停下来,听声辨位。
对了,正是西北处!
少女一拉缰绳,随即便向响动的来处急去,不多时,果见几团明火于林间烁动。
荀霜见状,不由挥动马鞭,疾向前行。
远处的人影也越发清晰。
仅有两个人。
却都披着深色披风。
荀霜到时,已骑至一片空地,再无树木遮挡。
借着皎月,她看向其中骑马的一人。但见阴影之下,一双深红色的眸子冷冷盯着她。
是旗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