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沭生连忙越过营帐中摆着的长桌,在老泪纵横的崔管事面前蹲下,面色也由恼烦变得凝重起来。
“我认得你,可崔管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舅舅是出了何事?”
秦沭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原刺史三字,立刻出声相问。
舅舅乃是朝廷命官,任职调遣皆由陛下亲定,怎么照这崔管事的话来说,倒忽地丢了刺史一职。
此事甚是古怪。
心下思索之际,又听崔管事道:“孔层伙同陆进扬,将莫虚有的罪名定在大人身上,如今大人深陷牢狱之灾,还请世子明察,救救自己的亲舅舅吧!”
边说着,边拼命拉扯着少年身上的锦袍,泪水不住地流,都快要将营帐地上铺着的厚布打湿了。
见状,秦沭生也觉心中是万分哀切,轻叹一声,将面前的老人慢慢扶起,拍拍他的肩,郑重地允下诺言:“崔管事放心,我军此行便是要前往楚州,一旦抵达,誓必会为舅舅洗刷冤屈,还一个清白官身。”
少年笃定的眼神宽慰住了崔管事,老人也不再落泪,心中一块大石落定。
秦沭生见他眉宇间的忧愤缓和了又不少,便说道:“行军艰苦,我看依崔管事的身子骨,久留军中不是办法,不如我派人护送你回京?”
“听凭世子吩咐。”
见状,少年忙拿起纸笔,写清前因后果,细致地将墨纸塞进了信封里。
“崔管事拿着这封信去绪国公府,交给我娘,她自会安排。”
又唤来两个身手得力的小兵:“将崔管事送去燕京,不得有误。”
二人得令,立即领着老人去了。
空余秦沭生一人怔在营帐中,若有所思的样子。
崔管事所言,他并未全然相信,毕竟私押刺史,胡乱定罪,不像孔层这个从五品小官敢做出来的事。
除非…
少年的凤眸微眯,嘴角泛起一丝骇人的笑。
若孔层背后有人兜底,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而暗藏于后的人也未必是针对舅舅,更有可能是切断他绪国公府一脉。
恰如当年将他诱拐出京一样,要的是累世功勋之家分崩离析,好不费一兵一卒地做收渔翁之利。
呵,倒真是好算计。
秦沭生心中冷笑,脸上也浮现出几分讥诮之意。
还有,他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三表哥…
虽然幼时在燕京时见过几面,但后无书信往来,关系也就淡了不少。
如今再听到消息,竟是弑父欺君的罪状呈到手里,着实叫他吃惊。
这楚州城的水倒是深,他可真是等不及要一探究竟了。
思及此,秦沭生快步走出营帐,厉声喝道:“今日休整作罢,全军即刻整装出发!”
此言一出,底下的人俱是怨声载道,但军令一出,必得依言行事,便都收拾一二,速向楚州城去了。
数千的人马行军急促,又是夜里赶路,并未注意到上头无际的天幕之中,偶有几声鹰啼掠过,咻地直冲在他们前头。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停在了楚州城中的官衙上空。
此时一人从东侧的隔间出来,仰着头,四处搜寻的样子,未至半刻,便瞧见了屋檐上的灰鹰。
绯红官袍的男人从袖中摸出一支骨哨,放在嘴边,发出啫啫的哨音。
只是一声,灰鹰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即呼的一下飞到了男人的右肩上。
来得倒是快。
孔层轻笑,带着灰鹰进了房中,待合上门坐下,方拆开了爪下缠着的纸条。
只见,“宣埫将至,速除陆决”,八个字跃然信上。
姓宣?
那便是皇族宗亲了。
孔层默然,又将不着几着的素纸燃尽了,方打开格窗,将递信的灰鹰送走了。
这鹰难驯,饶是大周地广物稠,能收来专作送信之用的,也不过十只,甚是金贵。
所以,韩相递来的,必是要事。
他得速速杀了陆决。
至于那个叫什么宣埫的…
孔层微眯着眼,不由细细回想起来。
当今的太子殿下宣持争乃是韩相的亲侄,必不会亲自淌这趟浑水。
二皇子和三皇子尚且年幼几岁,韩相也难给他们这个出头的机会,所以是谁?
而且,这个埫字,倒是与当今陛下的名讳中的境字相似,那就是…
思及此处,孔层不由寒毛倒竖,暑热难耐的天里也打了一个冷颤。
是陛下的亲弟弟,建朝称帝之后不过三日就册封了的凌王殿下。
当年他为了参加科举而初入京,便在放榜之日,远远地瞧见过凌王一眼。
金制的面具将男人的脸全数掩盖,厚重的锦袍将整个身子都快埋入,即便是隔着马车上的层层纱帐,他也依稀能察觉到里面人阴冷的眼神。
如是利刃,快要将他刺伤。
而那日,他只不过是被榜前如潮如海的考生挤了出去,又恰巧撞到了凌王的车驾前,惊扰了马匹。
车驾旁的几个侍卫便持刀相向,将他团团围住。
他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何时见过此等阵仗,忙低头跪下,不住求饶。
侍卫却是不动,只冷眼看着。直至车内的人敲了敲车中的木壁,围着的侍卫方将他丢了出去,继续跟着马车行路。
留他一人心有余悸,吓着半个时辰都不敢动弹。
直至今日,还难以忘怀。
所以,这凌王殿下来楚州,所为何事?
韩相递来的消息中也未言明,真叫他一个地方小官甚是难办。
不过,既然没有多做提及,那便说明韩相也尚未摸清来意,此番提前告知,想必是让他多多提防的意思。
况且,这以后的皇位也落不到凌王手中,他便是真冒犯了,还有韩相和太子殿下呢。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只安心做好分内事就行了,谅凌王也挑不出为难的错处。
还有那陆决…
思罢,孔层起身,复向牢狱中走去。
他确实是得快点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