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这样的。
明明她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没有真的打伤那些家禽啊,她只是想让爹关心几句,听她倒些苦水罢了,她没有什么杀生的坏心思啊。
为什么就因为这种小事,为了这样一件上不得台面的蠢事!
打了她一巴掌呢。
荀霜惘然,止不住的泪水终于顷刻间尽数落下,将她面前的视线模糊。
一切都盖上了灰蒙蒙的雾气,都看不真切。
但爹的目光,迸发着失望之情的目光,却有如实质般穿透了那层雾,灼烧得她委屈不已的内心愈加焦躁。
“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打到!”
梦中的她愤怒地大喊,却泣不成声,呜呜咽咽,想说的话都哽在喉中,难以诉说。
其实她不想用棍子下那些鹅的,毕竟都是自己辛辛苦苦养的,因一时之气误伤,她也不忍心啊。
但是,荀霜心里又明白,自己的喜怒,自己的哀惧,爹从来都不甚在意。
唯有动了这些家禽,他的脸上才显出些有人样的动容之态来。
因为,这些就是钱啊。
他心中,钱最重,读书次之。
那她呢!
为什么不把她也卖了!
为什么!为什么!
荀霜大喊,哭得又喘不过气来,瘦小的身子近乎都要趴倒在脏污的泥地上。
最后,撑不住大哀大恸的思绪起伏,她还是脱力倒下了。
瞬时,一片黑暗,好似沉在了无法视物的深潭,溺得喘不过气来。
可顷刻之后,荀霜却恍惚间看到了十数团大小不一的光亮,明明如烛,刺得她拼命地想要睁开双眼。
眼皮却似千斤重。
她紧握住手,不住地挣扎,想要看清那团火究竟是什么,犹如濒死的困兽拼力一搏。
然后,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唤道:“阿蕴。”
很远,很微弱。
比那火团还要远。
却是动的。
越来越近,仿佛就要来到耳畔一般。
恍惚间,她的右肩好像被紧紧抓住了,然后是拔高的一声:“阿蕴!”
终于,荀霜被吓得惊醒,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头顶是绣着牡丹样式的床幔。
屋内也尽是淡雅的花香。
这里不是赵胡村。
忽然,身子左侧透过来一张她熟悉的脸。是宁宛云。
因着要夜间巡卫寨子,一脸担忧的女子身上仍穿着重甲,为她用帕子拭去了颊间的清泪。
“四姐。”
她喊道。
宁宛云点点头,应了一声。
“方才在寨子里巡视,见这儿灯火通明,还疑心是不是走水了,却又不见烟雾烧起,便上来看看,果然是阿蕴自己点的灯。”
荀霜点了点头,回道:“之前躺在床上看帐册,一时间看得都不慎睡着了,也忘了灭掉这些灯,吓到四姐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宁宛云听罢,心安不少,摇了摇头:“阿蕴没什么事就好,不用说这些客套话,反倒显得你我之间生分起来了。”
又顿了顿,一脸难以言说的样子:“今日大哥说话急了些,又兼众人都在,我不好下他的面子反驳他,所以你练武之事,等到了明日我再同他争几句,少让你受累。”
闻言,荀霜被梦魇住的惊恐也消散不少,心中俱是满满当当的感动之意:“我明白四姐一心为我考虑,但是习武一事于我而言,亦有益处可得,所以四姐明日还是不要去找大哥说了。”
边说着,边坐直身子,斜靠在床沿边,淡淡开口。
却听得宁宛云皱眉:“阿蕴可是担心大哥会说什么?这有何碍,更何况你本就管着万隆兴的生意,忙得脱不开身,实在情有可原。”
又轻哼一声:“我就不信大哥真能狠下心来。”
但是,他可是真能狠下这个心的。
荀霜暗中腹诽,面上自然并未显露分毫,反而开口劝说她:“可我是真心想学啊,四姐。不关太哥的事。更何况我年纪也不小了,学些自救的本事,也省得下次还要麻烦你们来救我。”
又莞尔一笑:“说不定,我可是武学奇才,假以时日,四姐都打不过我呢。”
闻言,宁宛云只得作罢,起身离开:“那阿蕴继续睡吧,我还要巡寨去。”
突然,在门口处停住,转头问她:“要不要我将你屋子里的烛火都灭了?”
倚在床边的荀霜轻轻摆手,回道:“不用,这屋子里亮堂些,我觉得安心不少。”
想是记起方才她在梦中挣扎万分的痛苦,宁宛云只得作罢,顺手轻轻合上门,悄然离开了。
荀霜望着她的身影,又回想起梦入赵胡村的一切,反觉得呆在尽苍寨之中是明智之举,这儿才是她的安身之所。
而为了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即便是魏珵书真的让她去刺杀什么燕京城中的高官,想必她也会一口应承,在所不惜吧。
所以,楚州城中梁则介被杀一案,她还能忍心查下去吗?
若要拼着见义勇的意气,而去深入查下去,她真的承受住,真的能够接受得了背后的事实吗?
哪怕是现在平静的日子覆灭。
哪怕是现在身边相谈甚欢的人,被一个一个揭开另一面的残酷样子,甚至宁宛云也要离她而去。
她也能面对这样的代价吗?
所以,要就此放过吗?
思及此,荀霜心头一颤,万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当了半个山匪,连心也要狠了几分,那可是梁则介啊。
是托给她信物,因她三年之约而丧命楚州城的人。
怎么可以就图这一时安稳,就轻轻放过凶犯呢?
荀霜思前想后,始终得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只得将杂乱的心绪放下,睡去了。
次日辰时,荀霜依照魏珵书所言,去了怀盟厅后面的宽大院子,便负手而立的男人正在等她。
“大哥,今日要从何练起呢?”
魏珵书只是嗯了一声,脸上忽地扯出一个颇为僵硬的笑来,放缓了说话的语调:“六妹还没用早膳吧,先吃了再说。”
闻言,荀霜便抬头看见了桌上摆的汤饼,也就不作坚持,默然吃了起来。
用毕,魏珵书起身,开始教她梁式合拳录上那套招式。
教得极慢,甚至将一套完整的招式拆解成了十数个,还教了十数日,才堪堪教完。
是怕她太笨,领悟不得要领吗?
荀霜虽心中疑惑,但也并未多问。
一日早早回屋,正巧遇上金九安,见她吃力的窘样,大笑不已:“呵,学武奇才回来了。”
少女冷哼一声,不作言语。
金九安却未在意,反神神秘秘地说道:“燕京出了大事了!”
荀霜背过身,就要上楼:“什么事?”
“宰相被刺杀了!快死了!”
什么!
韩辞化吗!
那个当初独独放过她的人。
闻言,荀霜立即停住。
突然,想到了。
原来,要杀的人,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