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尽苍寨的怀盟厅却依旧烛火通明。
一素衣男人坐在东侧隔出来的里间交椅上,颇为专注地看着堆摆在长桌上的数本帐目,一页一页地缓缓翻看。
突然,寂静许久的厅内突兀地响起敲起脚步声,却并不沉重,反而极其克制地放轻。
察觉动静的男人一笑,抬首:“六妹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些册子可曾出现什么批漏?”
本来就任寨子里管财一职的六当家,按理当是义不容辞。
荀霜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摆了摆手,沉声回道:“大哥,此次楚州一行,与孔层打了个照面的交道,更让我忧心此人心术不正,日后必为我尽苍寨的心腹大患。”
魏珵闻言,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收了不少,目光也严肃起来:“我知道六妹的担忧,但我与孔层约定过,同他只做些消息互换的交易,不会在大事上过分依赖此人传递的消息。”
又顿了顿:“我尽苍寨在楚州城中的耳目并非他孔层一个,便是要使些阳奉阴违的手段也骗不过另外几位,又何愁因这一子而满盘皆输啊。”
依旧眉头紧锁的少女却摇了摇头,委婉地相劝道:“大哥也只说是楚州城内了,就怕还有之外的人在暗中窥探。”
随后,心事颇为沉重地继续:“今日出城时莫名被拦,他却掐准时机,恰好为我三人解围,想必这一古怪必定有他的手笔。”
魏珵摇了摇头,眉头轻挑:“六妹想岔了,他是叫那守卫拖住你们,好留出个一时半刻给我送些东西。”
送东西?
饶是堂堂尽苍寨之主出言解释,荀霜仍一脸狐疑,思虑未消。
直至魏珵将一卷长皮纸在木桌上缓缓展开,探头一看,便见墨痕横肆,颇为详细地绘制了一城池街头巷尾的方位所在。
却看得荀霜一惊。
“是楚州卫兵的城防分布图。”
男人笑了笑:“这下六妹可安心了?”
荀霜见状,点头嗯了一声,也不再坚持,想来他心中有数,便顺手拿过放在桌角边上的一本账册,正打算细细翻阅起来,却被一双粗厚的手按住了书页。
“六妹不必着急,先用完晚膳再看吧。我瞧兄弟几个都急不可耐地要进来了呢。”
话音未落,大门外便有粗犷豪放的笑声传来。
二人听闻,相视而笑,都走出隔间。
果不其然,几个跳脱的身影俱窜到跟前,齐声喊道:“大哥。”
又见她也在一旁笑站着,都道:“六妹。”
还未开口回应,几个人围成的铁桶般的高墙内,忽地钻出一个白团似的小人儿来,细声细气地说:“魏叔好,阿蕴姑姑好。”
荀霜见了这个喜人的小团子,心中甚是欢喜,忙牵住她的肉手在正厅的长椅上坐下。
众人也都落座。
吃食还未呈上来,便早有三坛好酒掀开了蒙口的负布盖,依次被放置在长桌上。
一青衣少年先站起来盛了一大碗,向在座的众人敬酒:“初来尽苍寨,还请各位哥哥姐姐多多关照。”
随即,一饮而尽,颇为豪迈。
看得坐在身侧的曾起也笑着调侃:“七弟之前在家里滴酒不沾的,这一大碗可是实心实意啊。”
听出二哥与这新来的语气熟稔,荀霜便道:“二哥与七弟早就相识?”
“六妹竟没有认出来吗?”
回话的曾起也是一脸惊讶,愣愣地看向心存疑惑的少女,“昉元是我爹的徒弟啊。难不成前几日在曾家院子里没有碰到吗?不应该啊。”
一听此话,荀霜便了然。
是那个鲜言少语的鬼头颅。
“去的时候没怎么注意,匆忙将东西撂下就走了,实在是未瞧真切。”
温昉元也笑着摆摆手:“六姐不用介怀,如今已是寨子里的一家人了,多打几个照面就熟悉了。”
众人都附和,点头称是。
正好佳肴肉馈也抬了上来,就乘着酒兴畅谈,硬生生将这日常便饭吃成了饕餮盛宴。
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酒空了,盘净了,就都三三两两地离去了。
“七弟,你跟我来。”
因这寨中事务繁多,魏珵并未多喝,一用完便叫住了新任的七当家,到怀盟厅一处的隔间另谈要事。
负手背立的男人神情严肃:“那群猎户的巢穴虽然都已尽数找出,但人还藏在楚州城内,此时还不一网打尽,来日必定后患无穷。”
明灭不定的烛火随风而动,更照得魏珵平静的面容莫测:“所以,七弟意下如何呢?”
“自然要斩草除根,”因多喝了酒,温昉元的两颊漫上些许潮红,“那几个猎户还没有察觉到我与尽苍寨的关系,明日我就入城,将余孽都清理干净。”
闻言,魏珵颔首,眉目舒展,露出稍许满意的神色:“此事你办得极好,等回来了就和四妹一道做事,掌管我尽苍寨的刀剑兵械。”
受此重任的少年人嘴角一弯:“多谢大哥。”
“你走吧,今夜的住处二弟会给你安排。”
“是。”
次日,拂晓。
尽苍寨的马道一反昔日默不作声的常态,尘土飞场,马踏奔走声彻响。
虽是转瞬即无,但也惊扰了路边舍邻的安睡之人,尤其是昨日风尘仆仆,劳心劳力的马夫。
金九安猛地从底楼的木床上坐起,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脏发,冷哼一声,颇为不满。转头又穿戴好衣物,踏上前往三层的木梯,咚咚敲响了房门,等了多时,未得回应。
又喊:“小姐!小姐!我知道你在看帐本呢!”
紧紧合上的木门才被人慢悠悠地打开。“怎么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荀霜见他怒气满面的滑稽样子,不恼反笑,看得本来不知所措的驼背男人翻了个白眼。
“我要回江南!”
又加重语气:“立刻就走!”
听这愤愤三言,荀霜倒像是毫不意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窗边,指向尽苍寨东边的一处林子:“花不要了?”
“不要了!回江南再种!”
少女轻笑:“那我都拔了簪头上。”
一席轻飘飘的话,金九安却听得心惊,这对爱花之人实在是剜心之言。
真真是个专掐人七寸的狠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