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麻烦,大人烧了吧。”
“为何?”一脸诧异的男人皱了皱眉,“此乃你性命所系,洪无逆若知道荀寄明之女在楚州,可不会再轻易留下活口。”
荀霜笑了笑:“想必大人也清楚,自阿爹春闱放榜后入仕,家中一应事务俱由我管,一年里攀交情的金银流水,我自然明了,而他确是贪污,这实在毋庸置疑。
“论大周朝廷的法理公义,洪无逆未有什么错。我拿画中的一纸薄语,全当存活之机,可笑至极。
“更何况,我跳江之后,他没有暗中派人追我,已然允诺,剩下的能不能活,全凭我自己的本事,便是那画没了,我也料定,他不敢动我。”
陆决仍是不解:“你到荡丘山,可是找到什么比那画更重要的线索了?”
眼前静默笑语的少女却不再直言作答,反问了一句:“陆大人以为,我到荡丘山是为了此事?”
“不是吗?十几岁的小姑娘不好好找个地方避着,反当山匪,若非别有用心,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缘故。”
陆决铁青着脸,不动声色地望了荀霜一眼,对料想之外的言论面有思惑,似是不知此话何意。
直至对方悠悠开口:“阿爹既告诉我此画,我入荡丘山,只不过是要分一杯羹,好以后有钱花逍遥自在些,四年前的贪污一案在我眼中,早已事了,没必要挂念伤怀。
“还有,此事确有古怪,若家父真拿捏住了洪无逆的什么把柄,不至于只保下我一个人,他肯定要将自己从贪污案中摘出去,哪能以玉换砖,就得个这样赐死的因果?
“可见他只知道荡丘山有异,又实际上探听不出什么,用此事唬住罢了,所以大人书房中的画,不是证据,而是要引人遐思的提示。”
说话间,沁入耳鼻的淡香隐隐四散,因了方木格的边窗半开,就沿着和日的煦风乘进屋内,慢慢将交谈的人全身扰住,不留逃处。
客栈这一间一间隔开的房内,不知是不是如同这里一样,都用个陈旧的土坯圆瓶插着桃梨两花,一枝透心红,一枝尽肤白,煞称春景。
也恰恰和东边墙上垂挂的古画合宜,将这墨树数笔书尽,更显艳绝此方天地之意。
陆决听她数言,微微颔首,示意认同:“洪无逆后来肯定也查过,知道荀寄明并未得出什么真切的实证,所以听到你跳江,也没再派人仔细搜寻遂江那一带,想是就此放过。”
常年伏案忧思的楚州刺史又轻叹一口气,方才凝重的目光终是落定疏解,几息间又有些飘然起来:“也好也好,不管怎么样活着,能活就好。”
又倏地想起了什么:“但是洪无逆怎么能料定,荡丘山的秘闻不掌握在你的手上?这世上本就没有可以凭十分真言而断下的事,赶尽杀绝才是他一贯决伐果断的性子。”
荀霜摆了摆头:“因为荀寄明的女儿真的死了呀,洪无逆亲眼看到的。”
闻及此言,陆决不由皱眉,神情思索:“当年你借口扶棺回乡,洪大人陪行,确实见你跳江不错,但这尸首没找到,他哪会轻易放过。”
“大人怎知他没寻出尸首?”
端坐的少女轻笑出声,直让盯着她要看出个究竟的紫袍男人更是疑虑,见荀霜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便又另起了个话头:“京城一事,可是你所为?”
“燕京怎么了?”荀霜闻言,稍蹙半分眉,诧异之色愈显,“跟那公子要找的武女有关?”
见她思索的神情不似作伪,陆决心中已然信了三分,摇了摇头,淡淡开口:“没什么,若你能找到那武女的线索,我必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荀寄明之女的行踪。”
听到这一番承诺的话,荀霜依旧不动声色,却丝亳不见溢于言表的感激之情:“大人想岔了,我愿去寻那武女,是为了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即便大人将我的藏身之所告知洪无逆,这事我也是要做的。”
陆决不禁愕然:“我与荀寄明并无知己相交之情,你真的就不怕我上报朝廷?”
话音刚落,一时间屋内静默无声,偶有外面的乌雀交谈低语,仍是不闻几音,霎那止住。
忽然,陆决身下的竹椅咔嚓一下,好似断了半腿,抬眼望去,竟是向背后松躺了一会儿,便有些支撑不住了,直直地向两人诉苦叫屈。
荀霜不好再看,沉思良久,方回道:“一是家父以画相赠,大人必乃品性高洁的义士,万不会同我这样不值一提的小辈为难,
“二是上报又如何,大人这些年想来也清楚,燕京迟迟不派兵助您剿匪,定是有人谗言压下,此种蹊跷,大人还要再试吗?”
陆决未等她说完,直接出言打断:“你不必再解释,我明白了。方才虽出来领兵救人,但还有公务在身,这便走了。”
听罢,荀霜立是起身相送,紫袍官服的男人却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耽搁时间,你继续坐下呆在这儿吧,还是找那武女的事要紧。”
少女连应声称是,听那木门刚要一开一合地关上,又猝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身一望,便见面色不善的锦袍少年挑眉看她,说道:“你们谈了些什么?都快要一个时辰了。”
荀霜没直接回他,反是相问:“公子不若先告诉我,要寻的那武女已查到了什么消息?”
秦沭生听她这么说,出去了半晌,又缓缓合上门,从手中拎出一个矮小个头的尖细眼男人,一下子扔在地上:“绮窍的事,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了,公子,你别杀我!”身量瘦小的男人强忍着流血的痛楚,觑他一眼,满脸恐惧,“那小妮子是从楚州的人牙子送过来的,生于建璋六年四月十九日,手心处有痣,鹅蛋脸。”
边说着,边向坐在竹椅上的少年磕头:“公子!我就知道这些了,没有别的了!饶我一条狗命吧!”
却先是荀霜沉声开口:“楚州卖那武女的人牙子可问出什么其他有用的了?”
“说是四年前逃难来的,只身一人,亲友一概俱无,别的一句话都没有。”
秦沭生一刀拂开脚下哀嚎的尖细眼男人,冷眼瞥去,无法舒展的眉间一时涌上心事,难以消解。
难不成要把建璋六年四月十九日生的,都查一遍?
呵,那不成了一桩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