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绍轻笑,随即掀开衣摆,足点镫鞍,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手握缰绳垂眸看向她,眸底笑意未褪尽,眸光亮得犹如藏着万千碎星。
“我助你良多,你每每只嘴上道谢,也太无诚意。这样吧,我思量一番再与你要报酬,到时你一并还于我。”
未等她回应,陆宁绍已随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江云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嘴里小声嘀咕:“这人可真是!”
她将令牌收入袖袋,翻身上马,冲着身后的二人道:“我们去府衙!”
……
江云汐一行人抵达府衙时,秦师爷与司北、司武等人正侯在府衙东便门的门前。
秦师爷见到她,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晏公子。”
先前秦师爷虽也算客气,却未曾这般周到,想来是陆宁绍特意嘱咐了些什么,让秦师爷误以为她也出身勋贵。
江云汐笑脸相迎,同样拱手作揖,语气十分谦逊,“秦师爷,您这般可折煞了学生。小公爷特意交代学生,此间事有您相助,他极为放心。”
秦师爷心里很受用她的谦逊,嘴上却笑着客气几句。
一行人朝议事厅的方向而去,待江云汐与秦师爷走进议事厅后,东临几人在门外四散看守。
此时厅内只余江云汐与秦师爷二人,她脸上笑意尽褪,目光凝重,“秦师爷,我欲搜查粮铺相邻的那两家铺子。”
秦师爷蹙眉,面露难色,“晏公子,此事并非老夫不肯相助。国有国法,无凭无据,怎能入户搜查?”
江云汐能理解他的为难,张大人是本地父母官,怎能公然做徇私枉法之事?
她攥紧袖袋里的令牌,神色迟疑。
要用这令牌吗?
不能用!
此举会给魏国公府招来祸患。
江云汐松开袖口,开始仔细思量此事。即便此时有证据,也要持据层层上报,最后由巡抚首肯方能拿到搜查文书。
疫区那边仍需白先生救治病患,白先生怎能等得了那般久?
江云汐不由地长叹一口气,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高悬于梁的牌匾之上,上面用馆阁体写着“天理人情国法”六个字,笔锋沉稳庄重,让人见之顿觉肃穆。
“国法?”她口中喃喃,眼前忽地一亮,“按北明律例,凡窝藏逃犯者,无需府衙文书,官差可径行入户搜捕。”
她望向秦师爷,双眸亮得犹如两簇火苗,映得整个厅内都随之明亮几分,“秦师爷,若按此律例是否可行?”
江云汐的目光,直直盯着秦师爷惊诧的双眼。
秦师爷愕然地与她对视,他惊诧于她竟能在如此短时间里,找出漏网之处。若非将《北明律》熟记于心,恐是做不到这般“信手拈来”。
江云汐心知此举大胆冒进,若非情况危急,她断不敢如此行事。
要知道,此事若被人知晓,牵扯此事之人,轻则官职不保,重则丢性命。
她见秦师爷迟迟未回应,略一思索便能猜到,他定有所顾虑。
江云汐挺直背脊,盯着秦师爷的双眼里没有丝毫惧意,“此番行事,师爷与大人只当一概不知。一应后果皆由我一力承担!”
闻听她此言,秦师爷愣住了,他未料到面前这个弱冠之龄的少年,竟有如此魄力。虽说让小辈挡在前面不免羞愧,但到底也未说出推拒之言,毕竟他身后还有张大人。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既如此,请晏公子尽管吩咐,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江云汐躬身作揖,诚心感谢,“多谢秦师爷!”
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喜意,反倒尽是愧意。即便她说后果自行承担,但秦师爷与张大人顶着风险相助,不到最后,谁又知晓被牵扯其中会是何种结果?
秦师爷见她这般神色,便知她因何而愧,他忽然捋须大笑:“哈哈——老夫跟随东翁二十载,年轻气盛那会儿,也曾九死一生,鬼门关前绕一圈。”他眼中有对过往的怀念,像是还夹杂着些许惘然。
“既已决定陪你赌上一遭,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若事后败露,还请小公爷为东翁周旋,老夫愿以性命承担。”
秦师爷的目光,顺着半掩的窗棂望出去,院子里那株苍松静静地立在墙角。那是三年前他随东翁到宁州城的第二日,与东翁一同亲手栽种。
苍松四季常青,寓意坚韧不拔,清正守洁。当时东翁说要做“清如苍松”的青天知府,却未料到整个宁安府,早已被杨家这株参天大树遮蔽日月。政令不畅,举步维艰,还谈什么“清如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