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回去把鞋穿上,叫湘云推着你过去。”
萧楚卿安抚过她,便立即差人去找来岳宁最好的兽医,忙上忙下打点,直闹腾了三天,好歹是叫青云度过了最凶险的时刻。
苏意欢这口气直到青云能够安生地进食了,才长长地舒了出来。
一旁的萧楚卿还在与兽医沟通。
苏意欢心头软了软,很是感动。
她自知已经生了很久的气了,这副脸子摆给谁看,凭谁都是要难过灰心的。
气总有消散的时候,看着萧楚卿的侧脸,苏意欢打定主意,是时候该叫萧楚卿正式知道她已经被哄好了。
所以第二天,萧楚卿拿来一只草扎的蚂蚱的时候,苏意欢很欣喜地赞叹一声。
萧楚卿眼里的光闪了闪,以为自己这番总算是送对了礼物,一时有些笨拙地道:“夫人既然喜欢这草扎蚂蚱,那我往后便常去给夫人买。”
苏意欢一听,面上的笑容僵了僵,正待她犹豫要怎么开口说她真的不是很喜欢这个东西,只是想给萧楚卿一个台阶下的时候。
萧楚卿看出她的异样,猜测着问,“夫人不喜?”
苏意欢尴尬地笑了笑,随即点头。
萧楚卿一瞬像是有些失落,只是他的表情淡淡的,若是外人,大抵是看不出来的。
只是苏意欢与他相处的时间不短了,也看得出个大概。
她清了清嗓,开始好心指点,
“我虽然吃饭喜欢口味重的辛辣菜系,但平时,庆元斋的点心最得我意,从前苏凌惹我生气时,总是去买的他们家的点心,若是平白一件小事,一盒庆元斋的糕点便可以解决了。不过若是事态严重,当季时兴的衣裳和首饰为上佳。但也说不准,若是太严重了,这些个物件当真是没法哄的。”
萧楚卿瞬间会意,“好,我知道了。”
苏意欢玩弄着手里的蚂蚱,目光没看向他那处,嘴角却很不自觉地勾了勾。
这蚂蚱……
好像也还可以。
……
又过了几日,萧楚卿说他已经命人根据她的尺寸做了衣裳了,首饰也命人根据衣服样式打了几套,只是一时半会拿不到,需得她等等。
这几日苏意欢晾着萧楚卿,给了他不小的教训,所以他还放话,若是苏意欢还有气,不若这几日抓紧时间,一贯撒尽了才好。
苏意欢捧着话本听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先前说好的要告诉他自己消气了,此刻却不知怎么开口。
也就是萧楚卿说了这话的当天,公孙月昭派了人来,送来了先前约定好的衣裳,苏意欢见得那些样式,都是她喜欢的。
总算叫苏意欢找着了由头。
苏意欢看向一旁背着光看书,不住用手指碰了碰眼睛的萧楚卿,她总算说出憋了好久的话,
“你坐到桌边去看书吧。”
萧楚卿掀起眼皮,似是有些意外。
苏意欢撇开视线,稍稍扬起下巴,“我今日得了新衣裳,很是高兴,就准你用我的桌子了。”
萧楚卿是能够进到苏意欢的房间了没错,但两人先前便说好,他若是来,只能在门边那一处逼仄的地方拘着,远远能看到她上药便是了,不准靠近。
闻言,萧楚卿同苏意欢点了点头,回头叫来方励,将他推去桌边。
都说万事开头难。
有了最先头那一朝主动示好,后头便简单轻松多了,于是苏意欢下一秒紧接着又发出邀约,“东家夫君,中午一同用饭吧。”
从窗外斜照进来打在桌上的一线光,因为萧楚卿的靠近,突然晃了晃。
“好啊。”
……
苏意欢这回是诚心想要请萧楚卿与她一同用饭,所以念及他的口味,饭桌上呈现出泾渭分明的场面来。
靠苏意欢这边清一色的都是色泽鲜亮口味偏重的,萧楚卿那边全是清淡色寡的。
整顿饭下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很默契地一句话都没有,满屋只剩下筷子相碰,瓷漆相撞的清脆声响。
而苏意欢和萧楚卿像这两种口味的菜一样,互不打扰。
可两种风格迥异的菜品的香气却在空中纠缠,彼此感染,最后缠出一种难舍难分的暧昧香气来,勾着人胃里的馋虫不安分,甚至还搅动到心脏处去。
这般默不作声的安静,直到中途方励出去了一趟,被蓦然打断。
苏意欢看着方励站在门口听到小厮说了几句,而后回来俯身贴在萧楚卿耳边,同他说了几句话,萧楚卿便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对苏意欢说,
“走,我带你看戏去。”
*
“绵阳布庄。”
苏意欢方才小声念出头顶牌匾的名字,身后便传来一阵兵甲相撞的声音。
她惊得回过头,发现一群人乌泱泱逼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生得一张俊美无比的脸庞,周身却是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狠厉气息,只一眼便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看他。
且苏意欢发现那人正朝她这边望过来……
“夫君……”
苏意欢有些心下有些慌,但是念着先前跟萧楚卿说好的,在外头收了“东家”那两个字。
萧楚卿侧了点头回来,“嗯?”
苏意欢直接问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楚卿瞧出她的不安,目光定定看着她,低声道:“莫怕。”
“信我。”
先前萧楚卿设的什么局,苏意欢是不知道的,眼下他这短短几个字自是没什么安抚的作用,但看着萧楚卿的眼睛,苏意欢的心神莫名定了下来,这才又有胆子往前看。
于是她才发现,那穿着藏蓝色衣袍的可怕男人,盯着的不是她,而是……
苏意欢随着他的目光往回看了眼。
随即发现在她身后攥紧了拳头的湘云。
她小声叫了几次湘云,湘云才回过神,只是这样的天气,她也没穿什么厚袄子,额上竟然浸出点薄汗来。
“怎么了?”苏意欢关切地问。
湘云摇摇头,面色苍白地冲她笑笑,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
眼下人多,也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苏意欢敛了敛眸,在心里记下这件事,随即坐直来。
“英国公,伤养得怎样?”藏蓝衣袍男人在前头发话。
“还是老样子,堪堪站起来便是极限。”
萧楚卿回道。
苏意欢听出他话里不实诚的部分,斜着看了他一眼,恍惚间有些理解他口中先前说的看戏是什么意思。
“堪堪站起来?”那男人的语气充满质疑,“我怎的听说,英国公已然能够如常人行走?”
“二殿下说笑了,不过都是风言风语,怎好相信。”
二殿下。
苏意欢脑中念了一道这个称谓,心里头一惊。
他竟是大宁二殿下公孙华吗?
原来这位就是先前那些个青楼女子们的顶头上司。
虽然公孙华来府上闹事的那段时间苏意欢昏迷着,萧楚卿也吩咐了下人不要再提起此事,但是公孙华正是在霁雪轩要了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的性命,那场景骇人,凭谁都忍不住提起几句,所以后头苏意欢自然有所耳闻。
“英国公夫人,你说这是不是风言风语啊?”公孙华突然就将话头引到了苏意欢身上。
苏意欢的思绪还在潇文和画屏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女子身上,她怎么都无法想象到她们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模样。
“夫人?”公孙华又唤了她一声,苏意欢这才抬眼直视他。
公孙华当真是生的一张似狐狸精一般的面孔,嘴角的笑显得他愈发勾人,可却无端叫人害怕胆寒。
苏意欢吞了口唾沫,稳着面上的神色,“我家公爷的腿,的确还未好全,能堪堪站起来,便是极限了。”
公孙华努了努鼻子,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不过他发觉到萧楚卿苏意欢夫妻两人有意隐瞒,他是撬不开他们的嘴听到他想要的了,于是也不打算再纠缠下去。
“还未好全便就还未好全罢,不过待会论罪惩处的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走了几步逼到萧楚卿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眸中的情绪森冷,却无端扯起嘴角笑了笑,这一笑,令他显得更加可怖。
已经转暖的天气,公孙华仍然抱着一方手炉,他抽出右手一抬,一字落地,“搜!”
一队侍卫当即小跑着进了绵阳布庄,没过多久,里头正在选布的客人都被赶了出来。
有些人骂骂咧咧地出来了,只是看到门外这场面,顿时又缩成鹌鹑,半个屁不敢放,两腿生风地溜走了。
“英国公,要我来说,还是你自己认罪?”
公孙华捧着手炉,看向眼下被翻得一团乱的绵阳布庄,丢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萧楚卿垂了垂眼,
“二殿下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今日受殿下邀约,来到此处,我还以为殿下是想叫我帮忙挑挑布匹。毕竟先前,臣侍奉在陛下身侧,没少听他提起过淑妃娘娘……”
萧楚卿微妙地停顿片刻,“不……不对,是前淑妃娘娘的衣着喜好。”
公孙华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仿若有阴翳。
“难道臣猜错了?”萧楚卿面露微微讷然的表情,却不难看出他是在明知故问。
随即他又忙不迭抱了个拳,“还请殿下恕罪。”
公孙华冷眼扫过来,咬着牙,扭笑道,“你何罪之有?”
“臣冒昧,不小心提及殿下伤心之事了。”
公孙华眼下的狠厉无所遮掩,像是恨不得要杀人,他盯了萧楚卿许久,才悠悠将情绪压了下去,点点头,嗤笑一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英国公这话说早了,这伤心事伤的到底是谁的心,可不好说。”
苏意欢真是第一次见得公孙华这般的人物,闻言愈发忐忑不安,撇头看着萧楚卿,见他当下还算得上平静,这才相信哪怕局面紧张到了这般地步,他还是早有准备。
而她应该全盘相信他。
如他所说,
信他。
就在这时,布庄里跑出来一个侍卫。
“殿下,在里头发现一条密道。”
“密道?”公孙华闻言,面上神色松了松,语气颇耐人寻味。
他勾勾唇,侧身擦过萧楚卿的肩,踏上阶梯,也不再忍耐压制此番而来的目的,
“让我来看看我们英国公,做了什么要把自己置于死地的好事。”
*
漆黑的通道前,几个侍卫从里头搬出几个麻袋,那些物件并不轻,侍卫们将它们放到地上时,都砸出了不小的动静。
“说说吧,英国公。”公孙华找了一张梨花木椅坐下。
萧楚卿看了眼,“殿下想要我说什么?”
“事到如今,就不必装傻了吧?”
公孙华哼笑一声,却是语焉不详,
“证据确凿,你只管交代清楚事实,若是态度恳切些,到时候在父皇面前,我也是乐得为你说几句好话的。”
萧楚卿闻言,面色有些凝重,沉沉地叹了口气,看得苏意欢无端心慌。
“确实,事到如今,我的确不好再隐瞒了。”萧楚卿说,“纵然是再上不了台面……”
“方励,你去将这家店的老板叫来。”
公孙华本也没打算给萧楚卿留辩驳的机会,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见状闻声,他发觉不对劲,即刻起身拉出侍卫的佩剑,往前头两个麻袋上用力一划,顿时,眼神一凛。
麻袋里头那些个好看的布匹探出头来,只是它们被水打湿了,故而搬动的时候很重,现在散发出潮潮的霉湿味。
萧楚卿倒抽气一声,没等公孙华发作,他倒是先恼了,大喊一声,“穆丑!”
门外,方励身后跟着的一个穿墨绿绣竹纹长袍,戴鹤纹面具的,正一路碎碎念着过来,口中振振有词,说的什么“要了命了”,“来这么多人今日得亏多少钱”,“阿弥陀佛保佑我小店无恙啊”云云。
听到萧楚卿这声厉呵,他弹了一下,闭上嘴,弓下腰,立马快步走进来,在萧楚卿跟前低下头,“贵人。”
萧楚卿指着那堆麻袋,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贵人您吩咐小的为您收好的布料啊,怎么了?”
“还怎么了?”萧楚卿一甩衣袖,“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是怎么了。”
那个叫穆丑的即刻跑到那边去,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随即很是夸张地跪倒在地上,
“贵人……贵人明鉴,小的,小的也不知,虽说开春天气转暖,暗道里少不得要被湿气浸一遍,但依照贵人的吩咐,这些金贵的布料,小的一直都是好生保存的,先别说为何会被打湿,小的是连为何它们会在装粮食的袋子里面存放,都不得而知啊。”
“你也不知?”萧楚卿拧眉,一副不信的样子。
“小的当真不知。”
萧楚卿这才松了口,想到什么,转而看向公孙华,恭敬问道:“敢问二殿下,今日唤臣来此,究竟为何?”
“若是为这些个被随意放置,还弄脏污了的布匹……真是有些大费周章了吧。”
公孙华目光冷冷,随手将剑甩到地上,又坐回到了梨花木椅上,翘起腿,先前那副嚣张模样敛收起来,目光在萧楚卿身上琢磨打量着。
他已然知晓这局走到如今,算是废了,眼下比起将强加给萧楚卿的罪名坐实,公孙华更想知道萧楚卿为了解局都做了什么,后头又盘算到了那一步,便无所遮拦地直说了,
“有人同我说,英国公私设暗道,沟通岳宁各家店铺,铺设情报网。”
公孙华抬眼,“这些若是捏出来,原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不过是你这么些年的心血尽数充公。”
“只是那人还同我说,你偷换军粮,意图谋反。”
军粮!?
苏意欢屏住了呼吸。
她也是没想到这场戏能牵涉到这么严重的地方,只是这搜出来的分明都是布料啊。
“军粮……”
萧楚卿再念的时候,明显声音弱了些。
这一点很快被敏锐的公孙华捕捉到,他顺着萧楚卿的视线一路滑到角落里后搬出来,没叫人注意的那批麻袋,眼中再次亮起狡黠的光亮,
“最近边境传来密报,说此次运往边境的粮食,有一半都被截走,替换成了发霉不能食用的坏米,在下次军粮送达之前,军队中的将士们都得缩减餐食。”
“军中的将士们个个人高马大,加上平日训练辛苦,缺什么都不能缺了吃的,就算此时立即从岳宁出发至尧城关,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半月的功夫了,而替换了军粮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此次出发,更是不晓得那贼匪是否会再次作祟。”
“故而陛下颁布密诏,着我与大皇子暗中查探,若有消息,即刻回禀。”
公孙华说到这里,顿停了一下,抬起手,对一旁的侍卫说,“将剑拿给我。”
侍卫即刻单膝跪地,将剑拿起,捧着剑身将它递给公孙华。
公孙华握住剑柄,放下手炉起身,却不是往他方才盯着的,摆放了米袋的地方去。
藏蓝衣袍擦着沿路几个米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停在萧楚卿跟前。
公孙华抬起手,高举起闪着银光的长剑,一个翻腕,冷不丁把剑架在了萧楚卿脖子上,勾了勾唇角。
“时任,去划开最边上那几个米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