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纤云睁不开眼,只觉自己坠入一片无边黑暗之中,身畔偶有桃花香萦绕,转而又化作漫天血腥。
神形俱消,阴曹地府是为如此。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这一生从未作恶,最坏无非把身旁一个小郎君欺负的眼眶通红,又何至于沦落到此般田地?
她在心里发问,问菩萨为何不救她,恍惚间听得菩萨回道:“人间报应因果,无非是一命还一命。”
报应因果,休恋逝水。
她欠小郎君一命,故而要在这九泉之下受切肤之痛。
可这切肤之痛究竟熬了多久,她记不清,只觉天光泄亮处愈发刺眼,伸长双臂去揽那一线光,手忽地被仙子柔柔握住。
睁开眼,仙子浅笑,是她几世未见的长姐的脸。
“纤云,你终于醒了……”
她一怔,又觉长姐滚烫泪珠落在她的脖颈处,把她拉回人世间。
“阿姐……我这是在哪儿?”
关锦月拭去眼泪,坐在床边,朝她露出个笑道:
“你在关府,这里很安全,没人能伤得了你。”
她头疼欲裂,撑着身子坐起来,见四周果然是熟悉的闺房软卧,又问道:
“不对啊,我记得,我不是在宫里参加除夕宴吗,有人起兵造反,然后傅元……”
话声顿住,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傅元被一箭刺穿心头的画面,她猛地抬起头,攥住关锦月衣袖道:
“傅元呢,阿姐,傅元他回来了吗?!”
关锦月薄唇微抿,覆上关纤云颤抖的手道:
“纤云,你眼下刚醒过来,不能受太大刺激……”
关纤云怔忡盯着她,连连摇头,一双眸子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阿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傅元他是不是已经回国公府了?我要去找他!”
说着便要掀帘下榻,又被关锦月按住肩膀坐回原处,定定道:
“好,你想知道,我就全部告诉你——”
关纤云心跳如擂,手上忽被她塞了个冰凉的物件,垂眸看去,一只青铜令牌在烛光下映着虚光。
她认出这是傅元往日最为重视的调兵虎符。
“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又不会用……”
她仍攥紧手指不肯相信,却听关锦月背过脸低声道:
“傅公子被宫人发现时,已被房梁压得没了气息……这令牌,是我向傅小公子求来,权当给你留个念想的。”
“他……死了?”
登时犹如万箭穿心,关纤云胸口一阵刺痛,盯着令牌沉默许久方道:
“是我,把他害死了?”
关锦月侧过身子不答语,见关纤云半张脸隐在烛火之中,纷纷落下泪来:
“我害死他了,我该怎么办啊阿姐……”
关锦月心中苦涩,只能强撑着镇定道:
“那件事你知我知,日后切勿再向外人提及。”
“阿姐——”关纤云喉间哽咽,又被打断话头。
“三日之后,我会托人把你带去蜀地。你且在那里避几年风头,待傅家人忘了你,阿姐定会把你接回临安。”
“蜀、蜀地?”
关纤云泪痕未干,抬起头看她,一双红眸微微睁大。
“阿姐,你这话是当真的吗?”
“纤云……西蜀离临安是远了些,但至少傅家人和皇室不会再伤害你了。”
关锦月眸光决然,似是要把小妹的容靥深深刻在脑海之中,“当然,这全凭你本心。你若不愿走,长姐决不强求……”
“我愿意去,阿姐。”
关纤云忍住泪,道:
“我若留在临安,难免被傅家人记恨。一人受苦也罢,我唯独不想让家人再受牵连了……”
关锦月见她面色认真,亦不再多言,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吃笑道:
“我这小妹长大了,知道给家里人分担难处……”
话音落入哽咽,两人缩成一团轻声哭泣,彻夜无眠。
*
三日光阴弹指而过,转眼便到了离家赴蜀的日子。
关纤云这几日虽都睡在闺房之中,却仍不得安稳,总觉身畔空荡荡的,连带着心里也缺了一块儿。
天光乍亮时,已有马车在门外备着。关纤云踏霜下阶,拽着长姐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阿姐,说好了,中秋和除夕那几日一定要来看我。”
关锦月笑着应下,替她裹紧狐氅,又嘱咐道:
“去了巴蜀那边,人生地不熟,莫要再使小孩性子,给李公子添麻烦。”
“李公子?”
关纤云愣住,转头往马车旁一看,这才瞧见李悦风的身影,正吩咐小厮往车上搬东西。
关锦月见她面露疑惑,开口解释道:
“李公子被圣上调往蜀地任职,路上多个人相互照看,总归也是好的。”
她心下仍有不解,却因着要赶路的缘故,只得暂且点头应下。
送至马车上,挥手同家人依依分别,知山高水远相见再难,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再一抬眸对上李悦风的目光,兀自有些疏离的垂下脸,道:
“李公子,又让你见笑了……”
李悦风微微挑眉,只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