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红色光辉下,一架由四匹灰色骏马拉着的马车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仆从与马车夫们端坐在马车前,却也比不上那车厢上的独角兽神气。马蹄铁与石板不断碰撞出清越的声响,伴着晚风悠然是如此可爱。
不知漫过了几个钟头,这架马车终于行至理查兹·阿尔提西奥的庄园——这场舞会举办的地点。
乌列坐在马车前面,他最先望见的是被暮色染成暖金的庄园轮廓,远远望去,那座庄园就像一头伏在缓坡上的金色狮子。
庄园外围的石墙是浅米色的,墙头没有繁复装饰,屋顶倒是铺着浅蓝色陶瓦片。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在庄园铁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离得近了,乌列才看见那大门原是由两扇黑铁打制的,左右对得齐整,像一对沉默立着的卫兵。每扇门上都缠满了花纹——他从没在下城区见过自然也不认识,只是和旧宫的样式相比,的确很不一样。
那门顶要比门板高出一块,顶部装饰有精美的雕刻图案,两侧各有一个球形顶端的柱子,柱子上也装饰着类似的花纹。门两侧各立着根石柱,顶头是磨得光溜的石球。
再看门板中间,是一根根竖直的铁条,排得极整齐,间距都差不多,透着栅栏的利落,而两扇门静静立在那儿,又显出一股说不出的典雅庄重。
守在门旁的两个护卫穿着深蓝的粗布制服,领口缝着块小小的布片,腰间佩着铁剑,剑鞘是木头的,不甚吸引人。见到马车前来,他们只是弯了弯腰,其中一个上前看了眼马车上的标记,便打开门邀请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走在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上,没过多久,甬道两侧便出现了小喷泉,喷泉池像是玉石凿的,池壁刻着藤蔓,池中间立着一座银铸的小雕像——是个举着圣杯的修士,泉水从圣杯边缘往下淌,这动静引得马车的主人推开了车窗。
艾尔德里奇看着那雕像,面上没什么反应,只在心里轻轻默念一个名字——“阿基琉斯·阿尔提西奥”。
马车停下了。
乌列和其他的仆从率先从马车上下来。他今年只有14岁,所以站在阿伦贝塔斯家族培养的高大仆从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实际上,是乌列上前一步打开了车门。
没办法,霍尔没来,所以这就变成了“贴身仆从”的职责。
想到霍尔,乌列有些无奈。他本以为这种场合不会带上他的,毕竟他就是一个出身贫民窟的小子。
之前去波利尼亚克宅邸,考虑到那位约书亚先生,乌列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舞会这种场合……艾尔德里奇为什么会带上他?反倒是霍尔留下来——“招待两位贵客”。
他们此刻应该是去了集市吧,那个据说位于波亚广场旁的集市。
乌列听旧宫里的其他人谈论过,旧集市是个好地方,那里有颜色鲜亮的布料,从卡德河捕获的新鲜大鱼、从血淋淋的厚肉片上切下来的薄肉片、各式各样的奶酪、酒桶里的葡萄酒。沿着街道的两侧墙壁旁还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颜色的蔬菜和水果,如今这时节售卖最多的应该是洋葱和绿叶菜。*
乌列知道,乔和休没有不去的理由。他们的目的纯粹且坚定,只是为了找到那位“乌里耶尔·克莱斯特”。他们不会停留在旧宫,虽然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去哪里找,但是……
无论自己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乌列都不会选择在此刻告诉他们。
“我只想要和凯娅有一个安稳的生活”乌列心中毫无波澜地想着。
至于其他的渴望与在胸口沸腾的“不安分”,都是可以忍耐的。
艾尔德里奇从马车上稳步下来,夕阳想要抚摸他的脸庞,却只能照映在他所佩戴的面具上——那面具只遮住了从额头到鼻尖的上半张脸,使得旁人只能看到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庄园的大门敞开着,他们一行人迈上台阶。
离大厅越近,空气里的气息便愈发鲜明——烤面包的甜香、葡萄酒的微酸,还有从窗里飘出来的弦乐声。
尚未踏入大厅,便有一位身着管家服饰的人迎向艾尔德里奇,躬身问好后,立刻抬手呈上了数十枚浅棕薄木的面具——木片薄薄一片,还系着麻绳,只能堪堪遮去半张脸。
原来这是主人的吩咐,今夜这场舞会,便是连随侍的仆从,也需掩去面容。
之前可没见过这样的规矩,真是别出心裁啊,阿尔提西奥。
艾尔德里奇挥手示意,身后众人都佩戴上了面具。
一进大厅,满室灯光便晃得人眼目微眩。
舞池里,人们穿着极尽华丽又不失格调——女士们曳地的裙裾缀着蕾.丝,茜红、靛蓝在旋转时被揉进流动的画作里;绅士们戴着羽毛假面半遮眼,笑声与弦乐纠缠个不清。
离大厅最近的贵族们看见艾尔德里奇进来纷纷行礼示意,虽说是假面舞会,但是没人会认不出他,毕竟那双紫色的眼睛实在是太独特了。
显然,舞会的主人也不例外。
理查兹·阿尔提西奥作为这场舞会的主人,翡冷翠的“东道主”,可不会怠慢他这位尊贵的、来自尼德兰的客人。
几乎就在众人刚刚见礼后,理查兹·阿尔提西奥就出现在了艾尔德里奇一行人的视线里。
乌列看着正朝着他们走来的高大男人。
他立刻就认了出来。
霍尔曾和他说过,理查兹·阿尔提西奥可谓是整个舞会中最好认的了。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很明显的面貌特征,而是他的面具——那张覆盖了全脸的面具很奇怪,左半边面具上有一个脚印的形状,据说那是兔子脚印。
听说,只是听说——
那是理查兹先生办第一场舞会的时就佩戴的面具,虽遭到了不少窃窃私语,但是每一场、每一场舞会,他只会戴着这个情有独钟的面具。